王霁瞳孔骤缩。
谢珩却忽然抬手,按在他肩头伤口之上。一股温润真气涌入,那狰狞刀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别怕。秦王昨日已启程回返,此刻距秦城郡不足二百里。他走的不是官道,而是当年晋国戍边军留下的‘伏龙古道’——那条道,只认守庙人血脉。”
王霁抬头,声音嘶哑:“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铁凝脂托人送来的那封信里,只写了八个字。”谢珩俯身,一字一顿,清晰入耳,“‘凌枫可托,霁儿当立’。”
暮色彻底吞没了断雁峡。
寒潭水面,不知何时浮起十二朵青莲,花瓣纯白,花心却燃烧着幽幽碧火。莲花随水波轻轻摇曳,倒影中,隐约可见一座沉入水底的青铜巨门轮廓,门上浮雕九条盘踞古龙,龙口衔珠,珠内各映一尊帝王虚影——其中第八尊,面容与元武帝如出一辙,而第九尊,却是一片混沌空白。
王霁望着水中倒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缓缓摘下龟甲符,双手捧起,对着水中那扇虚幻青铜门,深深一拜。
龟甲符应声而碎,化作无数金粉,如星雨般坠入寒潭。金粉触水即燃,燃起十二道金色火线,瞬间连接十二朵青莲,继而汇成一道金桥,横跨潭面,直抵对岸。
对岸雾气翻涌,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山崖,而是一方青石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无名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映出王霁此刻的模样——少年染血,眼神却如淬火玄铁,沉静、锐利、不容置疑。
谢珩静静看着,终于低声道:“王公子,从今日起,你不再姓王。”
王霁抬头:“那我姓什么?”
“你姓‘晋’。”谢珩取出一方素帛,上面墨迹未干,赫然是三行大字:
“晋室遗孤王霁,承守庙人铁氏之命,持伏龙钥,开太庙门。
今奉秦王周凌枫之令,暂领‘伏龙司’节度使,总揽南省军政、盐铁、文教、边防诸务,权同藩王。
钦此。”
王霁接过素帛,指尖触到背面——那里,用极细的银针刺出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小字:
“娘说,钥匙从来不在你身上。钥匙,是你自己。”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他额前碎发猎猎飞扬。
他抬起头,望向秦城郡方向。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正被浓云吞噬,而云层深处,隐约有雷光滚动,沉闷如鼓。
三百里外,秦城郡城楼之上,周凌枫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如墨云。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匕,匕首柄端镶嵌的,正是一枚与王霁内衫中一模一样的月牙形黑玉。
他遥望断雁峡方向,忽而轻笑一声,将匕首收入袖中,转身下令:“传令,伏龙司即刻挂牌。告诉全城百姓——王家未亡,晋祚犹存。从今往后,秦城郡不纳朝廷税,不奉天子诏,只听‘伏龙令’。”
话音落下,整座秦城郡十八座钟楼同时鸣响。
钟声悠远,穿越千山万水,直抵荣国公府废墟之上那堆尚未燃尽的焦木残骸。
焦木深处,一截断裂的廊柱静静躺着,柱身焦黑,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浮现出半枚青色印记——形如伏龙,尾衔新月。
而此时,皇宫深处,元武帝正闭目端坐于晋国太庙残图之前。图上九座山峦虚影,其中八座已被朱砂圈出,唯独第九座,依旧空白。
他忽然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低语如谶:
“伏龙已起……那第九座山,终于要露头了。”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
比昨夜更急,更冷,更密。
仿佛整座大周,都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燎原之火,默默积蓄着最后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