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那声音忽地拔高,尖利如裂帛,“这是三千年来,唯一能镇住梦魇之林躁动的‘哭阵’!若非此阵日夜哀嚎,林中邪祟早破界而出,吞噬百万生灵!尔等若觉聒噪……”灯焰猛地暴涨,映出城门内侧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以人骨磨成的粉,混着黑狗血写就的《往生咒》,层层叠叠,深达寸许,“大可转身离去。只是下次再来,怕要踩着自己尸骨进门了。”
陈素素指尖悄然按上腰间剑柄。
周凌枫却抬手制止。他缓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鳞片——正是北海蛟龙逆鳞,边缘尚带未干涸的血渍。“本王以龙血为契,换一夜安稳。若城中真有能镇邪祟的哭阵,烦请引路。”
那绿灯倏然一颤,焰心凝成一只竖瞳,死死盯住逆鳞三息,随即幽幽熄灭。
城门轰然闭合。
三人立于长街中央,雨声戛然而止。头顶乌云翻涌,却再无一滴水落下。整条街巷如同被投入琉璃琥珀,凝固在将坠未坠的刹那。两侧屋舍门窗紧闭,门缝窗隙里却渗出丝丝缕缕灰白色雾气,聚而不散,在半空蜿蜒盘旋,渐渐凝成无数张人脸——有啼哭的婴孩,有垂死的老妪,有怒目圆睁的武将,甚至还有身着蟒袍、面容模糊的帝王……千张面孔,万种悲声,汇成一股低沉呜咽,直钻耳膜深处。
“哭阵启动了。”洪九冥额头沁出冷汗,“末将曾听师父提过,此阵借众生执念为薪柴,以哀恸为火种,烧的是活人阳气,炼的是亡者怨魄……一旦入阵,三日内若无法勘破‘哭’之本源,便会气血枯竭,肉身化为哭墙砖石之一。”
周凌枫却闭目深吸一口气。
雨停之后,空气里弥漫着浓烈铁锈味——那是陈年血垢与陈腐香灰混合的气息。但在这气味之下,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幽香,似雪莲,似寒梅,又似……初春冻土裂开时透出的第一缕生机。
他猛然睁眼,目光如电刺向街尾一座坍塌半截的道观残垣。
那里,一株通体漆黑的枯树斜插废墟之中,枝桠虬结如鬼爪,树皮皲裂处却渗出点点莹白光斑,宛如泪珠凝滞。
“走。”他迈步向前,靴底踏碎地上一层薄薄灰烬,发出细微爆裂声,“去那棵树下。”
陈素素跟上时忍不住回头。只见身后长街依旧雾气弥漫,人脸无声开合,可那些悲声竟随着他们前行而渐次变调——不再是绝望哀嚎,反倒透出几分……奇异的舒缓,仿佛久病之人终于咳出淤血,喉间泛起一丝清甜。
“殿下,您听到了吗?”她压低声音,“哭声在变。”
“不是在变。”周凌枫脚步未停,声音却异常平静,“是我们在靠近‘哭’的源头。真正的哭,从来不是因苦而泣,而是因痛而醒。因醒而痛,因痛而哭——循环往复,永劫回归。这夜哭城,不过是把整个大周的苦难,熬成了一锅永不冷却的苦汤。”
话音刚落,前方枯树忽地剧烈震颤!
树干上所有“泪珠”simultaneously爆开,化作漫天晶莹光尘。光尘落地即燃,燃起幽蓝火焰,火中浮现出一行行流动古篆:
【哭者,非声也,心之裂也】
【止哭者,非堵也,愈之也】
【夜哭城千年不倒,因天下未愈】
【尔等欲过梦魇之林?先医此城。】
最后一字落定,火焰轰然腾起三丈高,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周凌枫却迎火而上,伸出手,任那幽蓝火舌舔舐掌心。
皮肤未焦,反有温润之感。一缕缕灰白雾气自他指尖蒸腾而起,竟在空中凝成微小人形——有饿殍,有流民,有断臂士卒,有被强征入宫的童女……皆朝他深深一拜,随即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虚空。
陈素素怔然失语。
洪九冥浑身颤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王爷……您这是在以自身命格为引,承纳一城怨气?!这会折损您的龙脉根基啊!”
周凌枫缓缓收回手,掌心已多了一道淡金色裂痕,形如蛛网,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龙脉?呵……本王这条命,本就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若连这点怨气都承不住,还谈什么护持苍生?”
他望向枯树顶端。
那里,幽蓝火焰正缓缓聚拢,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泪滴,悬浮不动,内里似有星河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