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这些文官,就知道抓著文书规矩不放,哪里知道他们刀头舔血的难处?殷仲堪剋扣拖延粮秣、以次充好发放军械的旧事,瞬间涌上心头。
陈大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呸!假清高!喝兵血的玩意儿!”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却格外清晰,几个小队主也面露愤慨,低声附和。
殷仲堪脸上红白交错,羞愤难当,手指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谢玄会如此轻易地將疏忽揽过去,更没想到谢玄会当眾如此“点拨”他,激起武夫的敌意。
王国宝见状,心知不能让话题歪到追究殷仲堪失职上去,连忙乾咳一声,打断道。
“谢都督爱兵如子,体恤下情,既然都督知晓,那转向兰陵之事,便算事出有因。”
他赶紧把这一篇翻过去,转向更核心的问题。
“那么,到了兰陵之后呢?萧珩部在兰陵,除了休整,可还做了什么?尤其是可曾捕获什么人犯?”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堂下韩雍等人。
韩雍心头一紧,来了,果然要问到邓景了!
几个小队主面面相覷,有些慌乱。
他们记得在兰陵城外是抓了人,但具体是谁,萧珩和韩雍后来严令不得外传,他们只知道是个胡人军官,被单独看押,后来好像放了。
殷仲堪此时终於找到了反击的点,他压下心中的屈辱。
“王廷尉明鑑!亦有忠直之士暗中报我!萧珩部在兰陵,绝非仅仅休整!他们截获了一支身份特殊的信使队伍,並且擒获了一名重伤的敌军將领!此人身份非同小可,很可能是偽秦大將邓羌之子,邓景!”
“邓羌之子?邓景?!”
王国宝霍然起身。
“此言当真?此人现在何处?!”
谢玄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看向韩雍等人,目光中带著疑问,此事,孙无终的报告中並未提及,他亦不知情。
而孙无终也一脸无辜,他也不知道此事。
堂下顿时一片死寂。
韩雍脑子飞速转动,思索对策。
殷仲堪见震住了眾人,继续逼问。
“如此重要人犯,按律当即刻押送大营,呈报朝廷!萧珩为何隱匿不报?后来此人又去了何处?是不是被他私自放了?甚至,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私放敌將通敌嫌疑的帽子眼看就要扣下来,比擅自行动严重百倍!
陈大听不下去了,一步踏出。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指著殷仲堪的鼻子就骂,他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什么私放?什么交易?你懂个锤子!当时慕容德要到你个鸟人怎么不说,我等两千多人困马乏,抓是抓了个当官的,可那也是个烫手山芋!杀了?那是邓羌的儿子!邓羌是谁?秦军里头数得著的煞星!杀了他儿子,他还不疯了一样追著咱们报仇?”
一旁的韩雍见这傢伙说漏了,急忙补充。
“当日无人知道他是邓景,萧府君也只是猜测,之后我等就被一支装备精良的铁骑追著跑,此时萧府君也是无奈才拿邓景换了队伍的安全,那队伍好像是叫什么羽林卫!”
韩雍刚说完,陈大知道自己刚说错话了,想补救,喘著粗气,眼睛瞪得溜圆,看向堂上诸官,尤其是谢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决绝。
“就是这样,萧府君他是为了跟著他拼命的兄弟能活命!他审了那邓景,问了些彭城敌军的情况,然后然后就把他放了!条件就是让他滚得远远的,也別把咱们的行踪说出去!府君说,这叫『驱虎吞狼啊不是,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用一个抓不住的敌將,换弟兄一条活路,不对吗?!”
他这番话说得粗糙直白,毫无文饰,將一场可能涉及政治考量的释放,完全归结为最现实的生存抉择。
为了活命,不得不放走一个有价值的敌人。听起来充满了无奈,甚至有些丟脸,但恰恰是这种底层士兵最直接的逻辑,反而让王国宝和王雅眉头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