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元子是贵人多忘事。”
谢玄不再看他,转向同样面露疑色的王雅,语气冷静。
“王廷尉,既今日审问涉及萧珩军情判断真偽,及是否虚报敌情、別有所图,那第二封信的內容,便是关键佐证。可否请廷尉署调阅北府军相关存档,由东海郯县县丞徐林代传於殷长史,隨后直达本督。”
王雅不敢怠慢,立刻吩咐属吏去查。
堂上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王国宝眉头紧锁,紧紧盯著属吏离去的方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韩雍、陈大等人则是面面相覷,他们也不知道这第二封信的存在。
很快,属吏捧著一份加盖北府军印鑑的文书匆匆返回。
王雅接过,快速瀏览,脸色渐渐变得惊异,旋即又化为一种复杂的恍然。
他將文书递给身旁的廷尉监、廷尉平传阅,几人看后,亦露出相似神色。
“念。”王雅沉声道。
书吏展开,朗声读道。
“北府军督曹萧珩,顿首百拜,谨呈谢都督麾下,前书仓促,未尽所察。珩於郯县审讯所获敌俘,反覆勘问,偶得一线索。据其含糊供称,偽秦襄阳方面,似有续发援军东出之议,规模不明,然恐非等閒。彼辈尝言,『待襄阳生力至,何止泗口,直下盱眙,断淮南咽喉,则南人胆裂矣!此言虽或为溃兵虚张,然不可不防。珩思之,彭超顿兵彭城,急切难下,若秦虏果有生力援军东来,为求破局,避实击虚,转扑都督淮南下游要害,如盱眙等处,並非不可。珩远处敌后,消息蔽塞,此乃一得之愚,妄加揣测,惶恐不胜。惟乞都督明察万里,早作绸繆。珩虽陷绝地,必竭力牵制当面之敌,不负都督拔擢之恩。谨再拜。”
信念完了。
堂上落针可闻。
谢玄缓缓抬步,不再看那脸色铁青的王国宝,直到呆若木鸡的殷仲堪面前。
“信中所虑,虽细节未尽全中,然敌援东来、窥伺淮南下游之大势,已然言中。本督因此信,提前调整布防於盱眙一线,增派斥候,加固城防。后来战事,尔等皆知。”
“殷长史!你掌军书,此等关乎战局安危之紧要军情,你阅后,可曾即刻稟报?”
殷仲堪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当时鄙夷武夫,认为萧珩危言耸听?说自己因私怨而轻忽?
“你没有。”
谢玄替他回答了。
“正因如此,所有核心军议,你再未受邀列席。非是本督不念旧谊,实因你不堪机要。”
“不堪机要”四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殷仲堪脸上,也抽在所有以文驭武、轻视前线將士的人脸上。
谢玄不再理会他,转向王雅,拱手。
“王廷尉,今日审问,可告一段落了。萧珩或有擅专之过,然其忠忱与军略,此信可证。其麾下將士,浴血护主,言辞或有粗直,然心跡可察。至於其他!”
他余光扫过王国宝。
“捕风捉影,诛心构陷,非但无益于澄清事实,反伤將士报国之心。如何措辞上奏,廷尉明鑑。”
说罢,谢玄拂袖转身,向堂外走去。
经过面无人色的殷仲堪身边时,他脚步略缓,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足以將殷仲堪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话。
“元子,你看不起的武夫,和你更看不起的幸进之人,在淮北血战求生、料敌预警的时候,你在计较粮秣文书,在结交名士清谈。今日你能站在此处,以忠直之名指摘他们,靠的正是他们为你打出的这片可供清谈对峙的太平公堂。”
话音落下,谢玄已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午后的光影中,只留下堂上一片死寂,和殷仲堪几乎站立不住的身形。
王雅深吸一口气。
“今日审询到此为止!一应人暂行看管,不得离京!退堂!”
王国宝死死盯著谢玄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殷仲堪,知道今日大势已去。
韩雍、陈大等人被胥吏带下,走过殷仲堪身边时,陈大朝他脚下重重啐了一口,韩雍则是看都未看他一眼。刘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