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之的问题短促、清晰、层层递进,显然早有腹案。
萧珩心下一凛,知道这是谢玄在透过最信任的渠道做最终核实,或许也是决定后续应对的关键。
他不再犹豫,將朐县的事条理分明地敘述出来,但他隱去了邓景和自己藉此暗中筛选流民,观察地方豪强反应的深层意图,只强调这是战乱中的权宜互助。
张玄之静静听著,待萧珩说完,他才缓缓道。
“仅凭三千余疲敝之卒,你竟能击溃慕容鲜卑,斩获颇丰,更生擒其將,你之能为,每每出乎意料。”
“谢穆度,月前於南下途中遇大浪,一行十余人,无一活口!”
他目光紧锁萧珩。
“王国宝那边,如今能確认已知你与徐氏有所往来,甚至可能已知崔氏!”
谢韵死了?萧珩背脊窜上一股凉意,怪不得一直没消息。
徐氏太好查了,包括崔氏也是如此,这些都不是他担心的事,只要邓景不暴露就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萧珩大脑飞速运转,將碎片拼凑,谢韶这条线断了確实有些被动。
根据周老四交代的,王国宝可能掌握了一些线索,但未必清晰,大不了相互爆料,王氏在朐县的烂事也不少。
“张將军,崔氏联络之人!珩虽未直接联繫,若事急或联络不畅,可尝试经由上虞的某处丝绸货栈递送消息,货栈主人姓吴,是崔氏老僕,他应知如何紧急联络青州本家,东海徐氏的徐羡之,可能亦知晓內情!”
“上虞?吴姓货栈?徐氏?”
张玄之低声重复,这条线索,比预想中更具体,也更重要。
“我明白了。”
张玄之霍然起身。
“此事必须抢在王国宝之前釐清。上虞不远,我会亲自带可靠之人走一趟。”
他看向萧珩,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坚定。
“你在此处,暂安勿躁。但后续朝堂博弈,凶险未减。你之所言,我必带到。”
萧珩起身深深一揖:“有劳將军奔波,珩铭感五內。一切小心。”
张玄之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转身走向牢门。
牢房重归昏暗寂静,萧珩缓缓坐回原位,徐羡之和周老四如今竟成了破局的关键,不过这二人他是一点都担心。
只是张玄之的介入,意味著谢玄將动用更直接的力量,但王国宝乃至其背后的司马曜,又岂会坐视。
想到此处,萧珩隱约感到这个司马曜好像也不是个废物,至少是有潜力的,否则不会被古书探索道。
建康宫,太极殿西厢书房。
夜色已深,书房內却仍烛火通明,鎏金的博山炉中飘出缕缕青烟,是上好的御製香品,气息清远。
年轻的司马曜披著一件玄色常服,並未戴冠,长发隨意束著,正斜倚在御案后的长囊上。
他手中拿著一卷今日廷尉署审问记录的摘要,目光缓缓扫过,嘴角时不时牵起难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
侍立在一旁的王雅,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恭谨,心神却全繫於御案之后的天子身上。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的君王,绝非如外界所见那般耽於酒乐,受制於强臣,那份隱忍与偶尔泄露的锐利,让他时刻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与期待。
“嗬……”
司马曜忽然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卷宗上某处。
“这张玄之倒也雷厉风行,谢安石手下,儘是这般人物么?”
他像是自语,又像是问询。
王雅略一躬身,谨慎答道。
“张將军素来严谨果决!”
司马曜不置可否,又翻过一页,目光停留在关於萧珩第二封预警信的记述,以及谢玄当庭质问殷仲堪的部分。
他看了许久,久到王雅几乎以为他走神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