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卿,今日廷尉署一番对答,你怎么看?”
王雅心念急转,知道这是考校,也是皇帝在寻求某种確认。
但他不敢妄下断语,斟酌著字句。
“回陛下,臣仔细核验过北府此前所有相关军报,並调阅了淮阴之战前后的文书往来。彭超盘踞淮南,倚坚城、拥重兵,確为大患。谢將军调度有方,然若无机变,急切难下,萧珩部奇袭夺城,確为打破僵局之关键。若无淮阴易手,淮南战局,恐另有一番艰难。”
他顿了顿,偷眼瞥见司马曜正微微頷首,心中稍定,继续道。
“至於此人行事,观其信函,於绝境中能审时度势,预警敌情,虽有擅专之嫌,却也显出战阵急智。其部属虽言语粗直,然回护主將之心甚坚,可见其能得士死力。此等人物,用之如利刃,可破坚摧锋;然若驾驭不当。。。。。。”
后面的话,王雅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司马曜將手中卷宗轻轻合拢,置於案上,他抬起眼,看向王雅,那眼神清亮,不见半分昏聵。
“不甘人下。。。。。。”
司马曜玩味著这四个字,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这样的不甘人下者,似乎越来越少了。”
他的语气很淡,却让王雅背心微微沁出冷汗。
“王爱卿,你说,这把刀如今是更想握在谢安石手里,还是更想自己寻个刀鞘?”
王雅心头剧震,深深垂下头。
“陛下圣明烛照,臣愚钝,不敢妄测虎狼之心。唯知,刀之指向,终需持刀之人定夺。”
司马曜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低缓,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持刀之人!”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是啊,谁才是真正的持刀之人呢?可別学了郗氏!”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雅身上,语气已然恢復了那种近乎慵懒的调子。
“今日廷尉之事,处置得还算得体,至於这个萧珩!”
司马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某个决心。
几息,他抬眼,看向王雅。
“还不够!”
王雅一怔,不解其意。
司马曜却已微微侧身,以一种近乎耳语的的音量,补上了后半句。
“暗中护著点,別让他轻易折在那些蠢货手里。”
王雅霍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但触及司马曜那双眼眸时,所有惊疑瞬间被压下,化为更深的敬畏与凛然。
他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臣,明白。”
司马曜挥了挥手,意兴阑珊地重新靠回了位置。
“乏了,你也退下吧。廷尉那边,该走的过场需走完,一切定论交於谢卿一人定夺!”
“是,臣告退。”
王雅再拜,缓缓退出书房,轻轻掩上殿门。
站在廊下,秋夜的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內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烛火摇曳的窗欞,心中波澜起伏。
无论如何,萧珩这个名字,从此刻起,在皇帝的棋盘上,已然落下。
虽然位置尚微,但既已入了帝眼,其命运,便再不由廷尉,甚至不由会稽王完全掌控了。
王雅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迈步融入深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