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神情肃穆,动作整齐,低声吟诵著祈求宗族兴旺、仕途顺遂的祝词。
礼毕,气氛才稍稍活络,族中子弟依次上前,向萧源之奉上腊酒、腊脯作为馈遗,口中说著吉祥话。孩童则回赠“眼明囊”或一小包胶牙餳(麦芽糖),孩子们早已眼巴巴望著那餳糖,得到后便欢天喜地跑开。
“今日谢公府上盛宴,你能列席,是我兰陵萧氏之荣。”
萧源之低声道,將一个格外精致的锦绣眼明囊塞入他手中。
“此去多看,多听,少言。宴席之上,皆是贵人。”
萧珩握紧锦囊,点了点头。
“堂兄放心。”
他环视一周,向几位主家的子弟撇了一眼,算是给足了警告,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恨意还在,都是在这努力维持士族体面,却又难免这次侷促的家族祭祀之间已有了一道无形的隔膜。
略饮了一盏族中自酿的的腊酒,萧珩便起身告辞。
萧源之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乌衣巷口,已是车马塞道,冠盖云集。
谢安的府邸大门洞开,衣著整洁神色恭谨的僕役引导著宾客,萧珩的牛车本就来自谢府,无需排队等候便直接入了內。
入门之后,並非直接赴宴,而是先引至府中专设的祠室区域观礼。
这里的气氛,与萧氏院中的竭诚尽力截然不同。
祠室广阔,樑柱高峻。
祭祀同样分为两部分,祭八神与祭祖。
祭八神的供案设在庭中,主位设先嗇(神农)、司嗇(后稷)神主,以北地柏木雕成。
其余神物皆是按照农庄的布局,农、邮表畷、坊、水庸等神位,设於对应的农仓、阡陌、堤堰、水闸之侧等。
一位身著玄端礼服的谢氏族老,正以悠远平缓的声调诵读祝文,內容文辞古奥萧珩一句都听不懂,参与观礼的宾客皆垂手肃立,静默无声,萧珩看来这已经不是在祈求温饱,而是在宣告天下秩序。
祭祖则在更深的静室,仅有谢氏核心子弟与至亲密友可入內。
萧珩立在观礼人群的边缘,望见了谢安、谢玄、谢石等人皆著祭服,神情庄穆,向先祖灵位行三献之礼。
仪式繁琐而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似乎承载著家族的重量,那一刻,谢安只是一个家族的族长,而非朝廷的柱石,萧珩知道正是这种对血脉与传承的极致尊崇,构成了门阀政治的基石。
重宗嗣、重教化,亦重权柄之爭。
祭礼毕,气氛方转入宴饮的鬆弛。
眾人被引至妥当的宴客厅堂,四处可见应景的腊日装饰,瓶插的蜡梅,案设清供的水仙,每人席前皆陈设食案,已有僕役悄无声息地布上各色腊味,萧珩看了看,这应该不是用来吃的。
萧珩的级別暂时还入不了主厅,他被安置在堂內偏后的位置,此处有点漏风,很快脚就冻得有些发麻了,看著附近那些世家子弟无人有怨言,他只能继续保持著世家崇尚的“风骨”。
这地方却並非角落,而是一个能清晰观察到主位及大部分宾客,又不至於太过引人注目。
这安排本身,就耐人寻味。
待眾人坐定,乐声先起,並非宫廷雅乐,也非俗艷丝竹,而是清越的琴瑟合鸣,奏的是一曲古调。
乐声中,一身玄色深衣仅以玉簪束髮的谢安才缓步而出,身后跟著谢玄、谢石等数位谢氏核心子弟。
他步履从容,面上带著惯常的恬淡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仿佛只是来主持一场家族聚会。
他没有走向主座,而是先至堂中设好的祭案前,案上陈设简洁,一尊象徵“先嗇”神农的小鼎,一方代表“司嗇”后稷的玉琮,以及黍臛、腊酒等物。
没有繁文縟节,谢安亲手执起酒爵,缓缓酹酒於地。
“腊日敬神,驱疫迎祥。今岁风云虽激,赖天地垂佑,將士用命,江左暂安。此杯,敬八神护佑稼穡,亦敬列祖列宗福泽绵长。愿来年,灾癘远遁,五穀丰登,四海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