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不知哪句是真,祭神之后,他方举杯向满堂宾客。
“诸公今日拨冗,共度腊日,安之幸也。腊者,接也,愿今岁诸般不易,皆隨旧岁而去,愿来年同心戮力,共保山河。请。”
举座皆肃然举杯同饮,萧珩饮下杯中温热的腊酒,一股暖意入喉,身子也暖和了许多。
酒过一巡,精致的腊味肴饌才由衣著素净的婢女奉上。
腊脯切得菲薄如纸,透光可见,盛在青瓷盘中,肉粥热气裊裊,肉香与谷香融合,胶牙餳色泽金黄透亮,以银盏分盛,甜香诱人。更有冬笋、霜菘等时蔬清供,摆盘雅致如画。
乐声隨宴饮进程变换,时而琴簫合鸣奏,时而有梳著双鬟的歌姬吟唱江南採莲的小调,雅俗交织,很有一番品味。
话题亦如流水般自然展开。
始作俑者是一位来自吴郡的年长名士,捋须笑谈故乡腊日,孩童以桃木刻神荼、鬱垒为戏,引出一番对《风俗通义》中岁末古俗的考据清谈,座中博学者眾,你引《礼记》,我征《诗经》,气氛渐趋热烈。
谢安只是含笑聆听,偶尔在关键处点拨一句,或拋出一个更深的典故疑问,不知何时,话题从古俗驱疫,悄然转向了今时如何御邪。
一位素以务实著称的尹令接过话头,谈及今冬京口、广陵等地为防时疫,由官府组织清扫街巷、分发药草之事,这便自然而然勾连到了防务。
郗恢適时开口。
“江北各戍,冬日军资转运,漕运尤重,腊月水枯,需提前疏浚河道,方能保粮道无虞。”
萧珩听出来了,这话题之前他与郗恢提起过,大概意思就是战爭打的就是后勤补给。
谢玄轻咳一声,直接將话题引开。
“北府冬训,亦重驱寒保膘。將士饱暖,方有战力。今年各营炭薪、冬衣,须足额及时。”
郗恢听后也不在说话,席间偶有对江北局势、粮秣分配的只言片语,皆被巧妙地引导至民生防务等方向。
没有剑拔弩张的爭执,却暗流涌动,只有基於共同祈福前提下的实务斟酌。
萧珩冷眼旁观,见王国宝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能找到插入尖锐话题的缝隙,只得转而与旁人品评胶牙餳的火候去了。
宴饮至中段,赠礼开始。这並非混乱的互相馈遗,而是自有章法。僕役托著漆盘,將谢府备下的腊礼送至每位宾客案前,一个锦绣缝製、內储乾燥香草的眼明囊,一坛泥封精巧的谢府特酿腊酒,礼不算重,却雅致应景。
隨后,谢安做了一件看似平常却令在座將领会心暖意的事。
他唤来管家,当眾吩咐:“按往年旧例,凡北府、西府將士之家在丹阳、晋陵郡者,所备腊酒、黍糕、眼明囊,务必於节前送至。阵亡將士遗属,另赠冬帛一匹。”
管家躬身应诺,领命而去。
谢玄、郗恢等將领皆离席,向谢安郑重一揖。
此举无声,却能凝聚军心,但在萧珩看来这些小恩小惠真对不起那些死在淮北的將士。
宴会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融洽氛围中接近尾声。
宾客开始陆续起身告辞,向谢安致谢道別。
谢安一一还礼,无论对谁,態度皆温和如初。
萧珩也隨著人流起身,准备默默离开。
就在这时,那名曾为他引路的青衣僕役悄然而至,在他身侧低语。
“萧督曹,谢公有请。”
该来的终於来了。
萧珩深吸一口带著腊酒甜香清冷的空气,对僕役微微頷首,逆著离去的人流向府邸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