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深秋。地球的灵气复苏并没能阻挡人世间最无情的病痛。张剑的骨癌,在经历了几年的反复与折磨后,终于走到了尽头。不是在医院,是在圣地边缘,那间王二妞为他安排的、可以望见后山竹林的小屋里。最后时刻,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中药苦涩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命流逝的味道。张剑瘦得脱了形,躺在那里,像一具蒙着皮的骨架,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执拗地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张梅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枯槁的手,这个泼辣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此刻眼眶通红,嘴唇抿得死死的,不让呜咽声泄出来。她记得哥哥年轻时的窘迫和努力,记得他对自己那份近乎卑微的包容,更记得他将凡凡带回家时,眼里重新亮起的光。他不是个强大的人,甚至有些窝囊,但他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家。王二妞(张凡的姑姑,张梅的女儿)站在母亲身后,默默垂泪。她对这个大伯的感情复杂,有不忿,也有可怜,也有感激。脚步声响起,急促而沉重。张凡冲了进来。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已如青松般挺直,脸上却带着一路狂奔后的苍白和惊惶。他刚从一次基础的体能训练中被叫回。“爷爷!”他扑到床前,声音发颤。听到这声呼唤,张剑那几乎凝固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聚焦在张凡脸上。那目光里,有最后的不舍,有无尽的牵挂,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愧疚。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张凡把耳朵凑近。“……凡……凡……”张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碰碰孙子的脸,却没能成功,“好……好……活……着……别……别像爷爷……”话,终究没能说完。那抬起一丝的指尖,颓然落下。眼中的光,散了。屋里死寂了一瞬。“哥——!!!”张梅率先哭出了声。王二妞的眼泪也终于滚滚而下,她伏在大伯尚有余温的身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哭得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悲恸从颤抖的躯体里溢出来。张凡僵在那里。他愣愣地看着爷爷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他再也不会对自己露出温和又带着歉意的笑容。世界的声音好像瞬间离他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空洞的搏动,一下,又一下,砸得他耳膜生疼。爷爷走了。这个在他被亲生母亲遗弃后,笨拙地给他温暖,教他认字,告诉他“咱们虽然没本事,但骨头要硬”的老人;这个自己一生不得志,却把全部希望和微薄的爱意都倾注在他身上的老人;这个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却仍在他每次回家时,努力想坐起来,问他“饿不饿”、“累不累”的老人……走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因为“绝灵之体”受尽冷眼后,默默给他留一碗热腾腾的、底下藏着鸡蛋的面;再也不会有人,用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哑着嗓子说“咱不跟人比这个,咱比心气”;再也不会有人,在夜里咳嗽着,却惦记着给他掖好被角。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的疼痛,迟了一拍,才海啸般将他淹没。比修炼时承受的任何筋骨之苦,都要痛上千百倍。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瞬间红得骇人,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慢慢、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爷爷那只已经冰冷、干瘦的手,紧紧握住,仿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哪怕只有一点点。窗外,秋风吹过竹林,发出萧瑟的呜咽,像是一曲送别的挽歌。……葬礼很简单,几乎称得上简陋。张剑生前没什么朋友,王二妞在圣地也多是埋头做事,不求人。只有寥寥几位与王二妞相熟的圣地仆役和几位心地善良、听说过张凡境遇的低阶弟子前来,默默上了一炷香。火化那天,天气阴郁。张凡亲手捧着那个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的木质骨灰盒,一步步走出殡仪馆。盒子不重,却压得他手臂发麻,直坠心底。王二妞和张梅跟在身后,眼睛都是肿的。王二妞看着前方少年挺拔却仿佛背负着山岳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她知道,这孩子的苦,谁也分担不了。他们没有回那个临时的竹楼,而是径直走向圣地。张凡记得,爷爷说过,圣地后山有一片安静的野山坡,春天会开很多不起眼但很顽强的小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爷爷说,那里“敞亮”。少年捧着骨灰盒,沉默地走着,穿过熟悉的殿宇楼阁,走过练武场,无视了沿途或好奇、或同情、或依旧带着些许鄙夷的目光。,!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怀里这一捧温热的灰烬,和记忆中老人温和的笑脸。来到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秋草已黄。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张凡用双手,在坚硬的土坡上刨坑。他没有用工具,只是用手。手指很快被土石磨破,渗出血迹,混入泥土,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挖着。王二妞想上前帮忙,被张梅轻轻拉住,摇了摇头。坑挖好了,不深,但足够容纳那份最后的归宿。张凡将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入,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安眠。他跪在坑边,捧起第一抔土,顿了顿,然后缓缓撒下。泥土落下,覆盖了木盒的一角。“爷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里……能看到圣地,也能看到外面。您说敞亮……我给您找的地方,对吗?”又一抔土落下。“您教我认的字,我都记得。您说骨头要硬……我记着。”他的声音开始哽咽,但依旧没有哭出来,只是眼眶更红,鼻尖发酸,“我……我还是没能修炼……让您失望了……”土,渐渐将盒子完全掩埋,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张凡停下了手,怔怔地看着那个土包。从此以后,那个会对他笑、会担心他、会叫他“凡凡”的人,就真的只剩下这么一小堆泥土之下的方寸之地了。悲恸、茫然、孤独、还有对未来更深的无措……所有情绪终于冲垮了堤坝。他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尚带湿气的冰冷新土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和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进泥土里,迅速洇开,消失不见。“爷爷……爷爷……”他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像迷失的孩子在呼唤唯一的依靠。王二妞和张梅也在一旁默默垂泪。秋风卷着枯叶,在山坡上盘旋,呜咽不止,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个平凡而苦涩的灵魂送行。不知过了多久,张凡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坚硬。他用手,仔细地将坟堆的泥土拍实,抚平。然后,他在坟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磕下去,都沉重而坚定。起身时,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种近乎磐石的平静。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泄露着一丝深藏的哀伤。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土堆,转身,走向等在一旁的王二妞和张梅。“姑,我们回去吧。”他对王二妞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少年走在最前面,背脊挺直,一步一步,踏着秋日的衰草,走向那个没有爷爷再等着他回去的“家”。身后的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坡上,沐着最后的余晖。要等到来年春天,才会长出新的草,开出爷爷说的那种“顽强的小花”。而少年心中,某些东西仿佛也随着爷爷一同埋葬,又有些东西,在悲痛深处,如同被淬炼过的铁,悄然凝成。:()都市:股市疯狂敛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