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修跟着那个一脸不满的堂哥,往停车场走。两个人的脚步都快,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也不肯靠近谁,像两只斗气的猫。裴元修心里更堵了。又不是他要回来。他好好地在美利坚待着,有朋友,有游戏,有他熟悉的一切。是父亲母亲硬把他塞上飞机的,是他们在吵完架就不管他了是他被丢到这个只听过、没见过的地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凭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对他摆脸色?走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前,裴晨按下车锁,后备箱弹开。裴元修把行李箱塞进去,“砰”地一声关上,动作很大,带着气。然后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门也摔得震天响。裴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车里安静得诡异。裴元修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街景。高楼,立交桥,巨大的电子屏。穿着时髦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他旁边经过,后座载着笑闹的姑娘。路边有小摊,烟雾缭绕,围了一圈人。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和他听说的不一样。他想起约翰说过的话——夏国又穷又破,到处都是土房子,街上跑的只有自行车,人人都穿一样的破烂衣服。可眼前这是什么?他皱着眉,也赌气不说话。裴晨也没开口。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座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屁孩,心里冷笑了一声。叔叔说的是忘本的小祖宗。他看,就是个被惯坏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上挂着巨大的横幅——“欢迎国际友人参加辉腾全球新能源电动汽车发布会”裴元修抬起头,正好看见那几个字。新能源电动汽车。他在飞机上看到过这份报纸,封面就是一辆黑色的车。标题很大。他当时瞥了一眼,没打开看。但现在,那几个字就挂在他眼前,几十米长,红底白字,想看不见都难。他盯着那横幅看了几秒,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假装没看见。但他心里其实很好奇。那种发布会上会有什么?那些车到底长什么样?真的能跑800公里吗?是真的吗?会不会像约翰说的,是资本家的骗局。他只是不会问。问出来,就等于认输。裴晨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那副别扭样子,忽然有点想笑。这孩子,嘴比石头还硬。“要去看吗?”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同事给了我门票。”裴元修愣了一下,没说话。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这座城市陌生的气息。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晨以为这孩子别扭的不会回答了。“……随便。”后座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裴晨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再说话,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裴晨还是请了几天假。没办法,叔叔在电话里哭成那样,他爸下了死命令——。带你弟弟到处转转,让他睁眼看看,咱们这儿到底是什么样。裴晨心里翻了个白眼。行吧,当几天免费导游。第一天,他带裴元修去了景区。小伙子全程绷着脸,抱着胳膊,一副别扭的表情。裴晨也不理他,该逛逛,该说说,反正每个来京都的人都这一套流程,连词他都会背了。走到一个路口,裴元修忽然愣住。街角站着三个警察,正在帮一个老太太指路。老太太背着包,明显是来旅游的。然后他就看着其中一个警察走上前,在前面带路,把老太太领过了马路。裴元修看了好几秒,没动。他想起美利坚的警察。从来不会让人靠近。如果靠近,得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威胁。能给你指个方向就不错子,更不用说帮忙带路。他抬头,又看见了头顶的摄像头。一个,两个,三个……他数了数,光这一个路口,就有六个。这让他想起约翰说的——夏国没有人权。但如果没有人权,那些摄像头是用来抓坏人的,还是用来盯着他的?他想起自己家被人偷过一次,报警之后,警察来了,做了笔录,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监控坏了,没拍到。那条街的摄像头,一直就是坏的。他收回视线,没说话。——第二天,裴晨带他去了商场。正是周末,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裴元修被挤得东倒西歪,满脸写着嫌弃。夏国就是这个不好,人太多了,烦。然后他看见一个女的从包里掏东西,带出一个钱包,“啪”地掉在地上。女的没发现,走远了。路过的一个男人上前捡起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裴元修站在原地,眼睛亮了。这下有好戏看了。他就等着看这个男人会不会跑。三分钟。五分钟。那个男人没跑。他就站在那儿,拎着钱包,左看右看,像是在等失主回来。裴晨看他一副想看热闹的样子,也不催,就陪他站着。确实该让这孩子看看。不是因为他想教育他,是因为他看到这孩子行李箱里,塞了好几盒包装好的巧克力。盒子上用歪七扭八的中文写着名字,一看就是自己贴的标签。虽然八成是不好意思送出来——他家里也不缺这个——但起码说明,这孩子心里还有那么点惦记。他把这事跟父亲说了。父亲专门去问了小叔。小叔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然后说,巧克力不是他买的,是元修自己攒的零花钱。然后他叔又哭了一场,喊着孩子还有救。又过了几分钟,那个男人动了。他走向一个穿制服的巡警,把钱包交了过去。然后拍拍手,走了。巡警接过钱包,往旁边的警务站走去。裴元修站在那儿,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裴晨拉了他一把:“走吧,钱包会交给失主。这儿虽然不能说没有小偷小摸,但起码,安居乐业。”裴元修被他拽着往前走,没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应该是这样……——第三天,裴晨带他去了公园。阳光很好。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小孩追着气球跑过来,差点撞到他。年轻的妈妈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对不起。裴元修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干净,笑容明亮。没有乞丐。一个都没有。他想起美利坚的街头。想起那些举着牌子乞讨的人。想起他偷偷瞒着父母去地铁站,角落里蜷缩的身影。想起流浪汉推着购物车从他身边走过时,那股难闻的味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笑声,和跑来跑去的小孩。裴晨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懒得看他。裴元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涩。“哥。”裴晨一愣。这是三天来,这小子第一次叫他。“嗯?”裴元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们……那些外国人,都是来干什么的?”裴晨想了想,说:“来学东西的。”“学什么?”“技术。恒温衣,清源,dna……听说过吗?”裴元修没说话。他当然没听说过。因为他没朋友。在美利坚,同学都歧视他。在走廊上,有人会故意对着他嘲笑。在食堂,没人愿意坐他旁边。在课堂上,他举手回答问题,底下会有人翻白眼。陪伴他最久的是游戏。在游戏世界里,没人因为他是黄皮肤就对他翻白眼。在游戏里,他可以是任何人。裴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想到他带回来的巧克力。他还小。:()系统边角料:我要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