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呢?”
“在后面的车上,有季布的人看著。”吕雉的声音很平静,但审食其听出了一丝紧绷。
她说完这话,轻轻嘆了口气。审食其看见她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种极深沉的疲惫。
车厢又顛簸起来。透过缝隙,审食其看见焦黑的田野,倒伏的庄稼,几具已经腐烂的尸骸躺在路边的沟里。野狗在远处徘徊,眼睛在暮色中闪著绿光。
这是公元前205年的中原大地,楚汉相爭的第三年。沈逸集在论文里写过这段时期的战爭伤亡估算,但那些数字在此刻变成了眼前的焦土和尸骸。
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怀中。隔著粗布衣服,能感觉到一个硬块——一个油布包,缝在內衫夹层里。这是原主审食其的记忆:逃命前,他把最后一点粮食缝在了衣服里。
“你藏著粮食?”吕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审食其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衣襟,掏出那个油布包。他小心打开,里面是三块硬麦饼,还有一小包粗盐。
“三块饼,够我们……撑些时日。”他改了口,原本想说“够我们四人”,但立即想起此刻车上只有他们两人和后面车上的太公。
吕雉没有接,只是看著他:“你晕倒时,楚兵搜过身,没搜出来?”
“我缝在內衫夹层里。”
吕雉终於接过油布包,手指在粗糙的油布上摩挲片刻。她掰下一小块饼,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著,眼神有些空洞。
“夫人,您吃些吧。”审食其轻声说。
吕雉摇摇头,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审食其:“你也吃。”
“我不饿——”
“让你吃就吃。”吕雉的声音不容置疑,“你需要力气。”
审食其接过饼慢慢咀嚼。麦麩粗糙,几乎刮喉咙,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胃里有了东西,思维清晰了些。
他一边吃,一边透过缝隙继续观察。大约有二十名楚骑押送著三辆马车,为首的是个戴皮盔的百夫长。这些人纪律不算严整,队形鬆散,有人还在马上打瞌睡。但每个人都精悍强壮,马匹也是良驹。
“到了彭城,项羽会如何处置我们?”他轻声问。
吕雉沉默了很久,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玉雕。
“项籍那个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重名声,好面子。杀妇孺老弱,坏他霸王名声。但也不会让我们好过——我们是筹码,牵制刘季的筹码。”
“所以我们会活著,”审食其说,“但活著的代价,可能是羞辱、威胁、折磨。”
吕雉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刀:“羞辱?我吕雉从嫁给刘季那天起,受的羞辱还少吗?”
她的声音並不高,但字字带血:“他当亭长时,整天游手好閒,家里全靠我操持。我白日下田,夜里纺织。那些邻里妇人,哪个不在背后笑话我嫁了个浪荡子?”
“后来他造反,说走就走,留下我们担惊受怕。秦吏来抓人,我去下狱。狱中三月……”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些,但很快平復,“我挺过来了。”
“现在呢?”她笑了,那笑容惨澹得像秋霜打在残花上,“现在他被项羽打得像狗一样逃,五十六万人啊,一夜之间就垮了。他跑得倒快,把我们丟在这里当俘虏。”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审食其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不够均匀,睫毛还在轻微颤动。
车外忽然传来吆喝,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百夫长粗声说:“下来!今夜在此扎营!”
审食其先下车,转身扶吕雉。她的手很凉,但握著他的手臂时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