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废弃村落,楚兵把俘虏赶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刘太公在另一间屋子,审食其只远远瞥见佝僂的背影。
夜幕降临时,楚兵扔进来几个硬麦饼和一陶罐水。
审食其把饼掰碎泡软。吕雉只喝两口水,把她的那份饼掰一半给审食其:“明天还要赶路,你需要力气。”
夜深了,两人靠在墙边。审食其听著外面楚兵的谈笑声、篝火的噼啪声。
“你怕吗?”黑暗中,吕雉轻声问。
“怕。”他诚实回答。
“我也怕。”吕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不能倒。我是刘季的妻子,是大汉的王后,我不能让楚人看笑话。”
这话里有一种冰冷的骄傲。
“汉王他……一定在想办法救我们。”审食其说。
吕雉冷笑一声:“救?他现在自身难保。五十六万大军一朝溃散,他拿什么救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我走散的汉军说……逃亡路上,他把盈儿和元儿踹下车去。”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侯婴抱回来三次。他就踹下去三次。”
审食其沉默了。他知道这段歷史,但听吕雉亲口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我现在只想活著,活著见到盈儿和元儿。只要他们平安,我……我受什么都可以。”
这话里有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会到那一步的,”审食其说,“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他老实承认,“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们要先活著到彭城,见到项羽,摸清他的態度。然后……见机行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时,感觉到肩膀一沉——吕雉的头靠了过来。她大概是太累了,睡著了。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借著微光,审食其侧头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
她睡著了,眉头依然微蹙,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嘴唇乾裂,但形状优美。月光在她脸上镀了层银边。
这一刻,她不是未来的吕后,不是刘邦的妻子,只是一个担忧著儿女安危的母亲。
他將陪伴她走过这段最黑暗的岁月。
囚车在夜色中顛簸前行。审食其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星空浩瀚,荒野无边。
马蹄声嘚嘚,像在敲打著命运的节拍。
审食其握紧了拳头。
活下去。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