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入,吹散殿内浓密的龙涎香。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月色清辉下像只蛰伏的巨兽,更远处,是沉睡的京城。
曾几何时,他以为坐上这把椅子,就能掌控一切。
可如今才明白,帝王之座,亦是孤寒之巅。四下皆敌,无一人可信。
脑海中猝不及防地闪过久远的画面——
七八年前,北疆的草场天高地阔。顾观复在朝雾中策马而来,马蹄踏碎一地晨露。
他咧嘴一笑,声音爽朗得能震落树梢的霜:“殿下!前方三十里发现戎人斥候营地,干不干?”
彼时李牧之会大笑着拍他的肩:“废话!老子等的就是他们!”
随后两人并辔疾驰,身后是数队如狼似虎的精骑。风在耳边呼啸,箭在弦上嗡鸣,天地万物尽由他二人恣意挥洒。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从他回京受封时,从他发现顾观复在军中的威望隐隐有压过自己之时,在他坐上龙椅后耳边尽是小人的谗言时。。。。。。
观复不复,他二人也不复当初。
他一怒之下,亲手处死了这个世间为数不多懂得他的人。
程晚凝或许懂一些,但她终究不是顾观复。
他不相信顾观复会轻易赴死,总有人念着他的功勋与美名会去过河拆桥地搭救他。
有密探传言说他被太后秘密关押,生不如死。虽不知真假,但他,竟连救他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出手,一则意味着过去的决策是失误的,拂了他的颜面。二则与太后彻底决裂,意味着朝局动荡,意味着他可能会失去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江山。
“陛下。”
有人唤他。
他知道是谁,这嗓音他再清楚不过。整个皇宫,只有一个人敢在三更时分不经通传踏入紫宸殿。
“母后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赵太后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她未着繁复宫装,只披了身绛色斗篷,发间簪了支碧玉发簪,倒显出几分罕见的素净。
“牧之,”她声音轻若情人耳语,“你近日,睡得不好。”
李牧之不答。
“是在想顾观复,还是在想,你的好长兄。。。。。。”
是的,差点忘记了,李澜。
被他遗忘在冷宫深处的兄长,痴傻了十年的废太子。
不久前,漱玉宫传来消息——李澜失踪了。守宫的老太监被打晕,殿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少了几件旧衣和一小包干粮。
与其说是被人劫走,倒像是他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