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铺纸,重新落笔。
第二次,字迹工整平稳,内容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是篇挑不出任何错处,也绝无亮点的合格文章。
写完最后一字,李青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唇边漾开一抹苦笑。
原来学会隐藏,比学会展露锋芒更难啊。
地字三号房。
温安澈正在写他的第三篇文章,前两场他发挥得极好,洋洋洒洒就全部写完了。
真正让他倾注全力的,是这最后一场的策论。
题目是《论边事与内政》,很宽泛,也最考验眼光与格局。
稳妥期间,大多数考生会选择论述“攘外必先安内”,或迎合李牧之的口味,歌颂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在北疆的政绩数不胜数。
温安澈则不然,既然已吸引了靖和帝的注意,为何不再胆大一些?
他开篇便直言:“臣观今日边患,非戎狄之强,实内政之腐。将帅贪墨,军械朽坏;粮草转运,十不达三;士卒饥寒,何以死战?”
笔走龙蛇,字字惊心。
他开始写自己亲眼所见——
靖和元年,北疆溃败,伤兵被遗弃在荒野,哀嚎三日不绝;边关将领克扣军饷,用发霉的粮食充数。
朝廷拨下的修城银两,到了地方只剩三成,其余皆入了各级官吏的私囊。
接着,写顾观复被处死,战神破灭的神话。
这些事,都是他战死沙场的大哥,在最后的家书中泣血写下的真相。
染血的信笺被他缝在贴身内衫里,藏了整整五年。
写到后来,温安澈的眼眶红了。
积压在胸中多年的烈焰,几欲把他烧穿。
他深知此文一旦被有心人看见会是什么后果——轻则落榜,重则招祸。
但他还是要写。因为这是大哥用命换来的真相。
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快能够吸引到陛下的方式。
最后一字落定,暗光在他面上明暗交错,透出浓浓的阴翳之色。
贡院另一角,天字九号房。
陈君竹埋着头,行云流水地写着策论。
与李青的隐忍,温安澈的激愤不同,他的文风偏向沉稳老练。
写边患,并不止于批判,更多是条分缕析地提出改良之策:如何整顿军备,改革漕运以保粮道,以及同李青先前商议的,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以安军心。
建议都是切实可行的,若同他曾执掌过一方政务,深知其中关窍。
写到一半时,他停下笔,抬手按了按额间穴位。
脑海中又有零碎片段闪过——
某个深夜,烛火之下,他与一个眼下有三颗小痣的少年对坐,面前摊开着北疆的舆图。
少年指着某处关隘,声音清冷:“此处若失,则门户洞开。程老将军可信否?”
他自己是这样回答的:“程老将军忠勇,然粮草不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青衣少年冷笑:“那便让户部那群蠢货,把吞下去的银子吐出来。”
画面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