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刺痛。
这些记忆自然是不属于“陈静”的。
是他正一点点寻回的“陈君竹”,从少年时期便积累起来的治理经验。
属于见证过无数朝堂风云的陈君竹。
重新提笔,他在文章的末尾又添上一段:
“然臣以为,治国之要,终在民心。边事虽急,不可竭泽而渔;内政虽繁,不可与民争利。昔齐桓公问管仲:‘何以霸天下?’管仲对曰:‘以人为本。’今陛下欲安边疆,固社稷,亦当以此为念。”
落款时,他犹豫了一瞬。
最终写下:漳州士子,陈静。
三日考毕,贡院大门于数天后重新开启。
学子们疲惫不堪,一窝蜂地冲出院门。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掩面而泣,更多的人沉默着,脸上是历经煎熬后的麻木。
李青随着人流走出,在门口遇见了同样刚出来的温安澈和陈君竹。
三人目光短暂相接,谁都没有说话。
温安澈面色发白,陈君竹神色不改,唯独看向李青时,颇为忧心。
自与他二人决裂后,温安澈便不想多言,抛下他们便去寻妹妹温故去了。
李青疲惫地向前行着,陈君竹则默契的跟上,还接过了她手中的考篮。
后者的目光落在李青颤抖的手指上,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痉挛。
他动了动唇,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
“回去好生歇息罢。放榜还需半月。”
二人就此别过,汇入京城暮色中熙攘的人流。
他们都有所不知,此刻贡院深处的阅卷房中,已有几份试卷被单独挑出,放在了主考官的案头。
此次会试的主考官不是他人,正是最近陛下面前的红人,礼部尚书姜沉舟。
上次寻访蘅芜书院,经由山长举荐,记下了其中几人的名姓——他倒真想看看苏文衍的眼光如何。
其中一份,字迹刚劲,直指边□□败,署名“温安澈”。
这个少年他自然是见过的,出身寒门,一生正气,与他小女互相倾心。
呵,他这个做父亲的就是如此残忍,倒可惜了这小子还真是有几分才干。
傅云虽也出身低微,但有个状元的头衔傍身,还甚得陛下宠幸。最关键的是,傅云性子圆滑,懂得奉迎。
温安澈明显是个性子直的,还不懂官场逢迎之道。若是招了他做女婿,只怕是要三天两头一小吵。
另一份,沉稳周密,老成谋国,署名“陈静”。
这份文笔老练,颇有实干思维,若是为政,也应是极善经营中庸之道。
还有一份,经义文章看似平平,经由他翻阅时,却在某页边缘发现一行无意间写下的批注,字迹清峭,隐隐有股睥睨之气。
那行字写的是:“若以此论取士,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矣。”
落款处,工工整整地写着二字:林青。
姜沉舟沉默良久,对身旁的副考官淡淡道:“这几份卷子先留着,待本官细细看过。”
窗外,秋风有些急了,卷起满地黄叶,呼啸着掠过重重宫墙。
看似微不足道的这些墨字,实则就是飓风的中心。
看毕,姜沉舟将名次一一定下,疲惫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