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来自四通八达的薛怀简,他在信中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其一,姜沉舟已注意到“林青”的卷子,且似有疑心;其二,温安澈的策论被单独抽出,此刻正摆在李牧之的御案上;其三,也是最让陈君竹心惊的——宫中新晋的柔妃,近日频频与太医署一位老药童接触,所取药材中,有几味极冷僻,似是来源于漳州。
“贺子衿。”陈君竹低声念出这个差点要了他和李青性命的名字,攥紧了拳头。
复仇者已然疯魔,果然不会这么轻易地罢手。他借着贺南枝的躯壳潜入宫中,所图绝非争宠那么简单。
陈君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冰凉的雨丝伴随着清醒的刺痛,随风扑在脸上。
远处的皇城轮廓已被雨雾模糊,熟悉又憎恶的宫阙,正被层层迷雾笼罩其中。
而他必须走进去,为了去彻底了结他同阿青间间始于仇恨的因果。
正当他要像往常一样将信纸销毁时,信纸后滑出了一个小小的隐藏便签,瞬间引起了他的注意——
其四,也是最要命的,李澜……他曾效忠的前太子,在宫中失踪了。
陈君竹大骇,心下一时无法做下任何决断。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回信。字迹从容平稳:“静观其变,护阿青周全。”
墨迹未干,他将信纸折好,吹了声口哨,唤来窗外檐下静候的一只灰鸽。
鸽子温顺地落在臂上,他将细细的竹筒绑在鸽腿,抬手一扬。灰影振翅而起,冲破雨幕,很快消失在灰白的天际外。
做完这一切,陈君竹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从不离身的清澜剑。
剑鞘上的刻痕经年累月已有些模糊,属于李澜的温润气息却从未散去。
“殿下,”他对着虚空轻声说,“若你平安,请原谅阿青,保佑阿青。”
“。。。。。。也保佑这江山,莫要彻底倾覆。”
回答他的只有淅沥的雨声。
是夜,紫宸殿。
李牧之斜靠在龙椅上,手中拿着温安澈的策论。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便皱紧一分。
殿内灯火通明,将帝王的影子投在身后巨大的大昭疆域图上。
图上北疆那片土地,被他用朱笔圈出了数个红圈——皆是近年失守或告急的关隘。
“将帅贪墨,军械朽坏;粮草转运,十不达三;士卒饥寒,何以死战?”温安澈的字句精准地刺入了他最不愿面对的疮疤。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登基以来,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太后制衡,他腾不出手,也不敢轻易去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他也深知,顾观复战败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如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学子,竟敢将这层遮羞布狠狠撕开,将脓血淋漓的真相摊在他面前。
“好大的胆子。”李牧之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将卷宗放下,看向另一封奏报——是关于温安澈身世的详细调查。
温家次子,温安澈,漳州人士。父早亡,母病弱,有一兄一妹。其兄温浩然,四年前顾观复兵败,战死北疆,尸骨无存。
“温浩然,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是个好名字。”靖和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脑中闪过一张模糊的脸。
依稀记得此人是个百夫长,作战勇猛,曾在一场遭遇战中救过几个伤兵。他当时随口赏了五十两银子,便再未过问。
原来如此。
是兄长枉死,才让这个少年心中积郁了如此多的怨愤。这份策论,既是为国谏言,更是为兄鸣冤。
李牧之靠回椅背,殿外雨声不断,将他拉回了当年北疆的那场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