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想象到,雨水混着血水,染红了整片山谷。顾观复浑身是伤,依然挺立杀敌的画面。
再后来,便是朝堂上来自各方的弹劾,说顾观复临阵畏战。
一怒之下,他将顾观复下狱处死,偏又在最后关头心软,默许了太后暗中将人转移。
如今顾观复生死未卜,而北疆的烂摊子,依然如故。
看向案头另一份奏折,是姜沉舟同各副考官递上来的,关于今科进士初步排名的建议。
“林青”的名字,排在二甲第十七位。
一个不高不低,刚好能入仕且不太引人注目的位置。
李牧之盯着这两个字,只觉格外熟悉。
靖和帝想起围场那日,南枝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之意。
这般决绝果断的眼神,他曾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是谁呢……
记忆深处,一张清冷妖冶,眼下有三颗小痣的脸庞模糊浮现——
李青。早已“暴毙”的三弟。
靖和帝心下一寒,迅速压下荒诞的联想,目光重新落回“林青”二字上。
“查。”他沉声开口,“去查这个林青的底细。祖籍,过往行迹,一丝一毫都不要漏。”
暗处传来声极低的“喏”,衣袂拂动的微响消失在深夜中,很快又归于寂静。
李牧之重新拿起温安澈的策论,看了许久,终于提笔,在卷首朱批了一行字:
“文虽偏激,其心可悯。着录二甲头名,观后效。”
笔锋落下时,窗外忽然炸响声惊雷。
惨白的电光撕裂雨幕,将御书房照得亮如白昼。一瞬间,李牧之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竟有几分扭曲。
雨,下得更急了。
放榜前夜,李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紫宸殿,身穿龙袍,高坐丹陛。下方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当她低头看去时,却发现台下人的面孔都在不停变幻着——忽而是吕姝卿温顺的脸,忽而是酌雪诀别前含笑的眼眸;祠前贺南枝惊恐的神情,最后定格在陈君竹深沉难辨的眼里。
他神色温柔,浅吟道:“阿青,这条路,你要一个人走完。”
她想要回答,喉咙却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随后身下的龙椅开始崩塌,脚下金砖裂开无数缝隙——
坠落中,无数双墨黑色的手伸向她。有哀求的,有憎恨的,有带着血污的……
最后她从梦中惊醒,坐起身,额头上冷汗淋漓。
天色将明未明,雨不知何时停了。
屋檐还在滴着水,滴答,滴答。。。。。。
今日,便是放榜之日。
李青披衣下床,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映照于被雨水洗净的青色屋檐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正如梦里陈君竹对她所言,无论结果如何,这条路,她都要一个人走完。
为了……曾坐于龙椅上,辜负了天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