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的黄昏时分,昭京天呈现出病态的橘红色。
像是苍穹之上有人失手打翻了丹砂,浓稠的色泽缓慢地晕开来,浸染了整座城池。
从姜府到傅府的长街已被彻底改造,成了条流淌着喜气的通道。
地面铺着崭新的猩红毡毯,延伸至目力难及的街尾。每隔五步,都悬了盏绘着鸾凤和鸣的琉璃灯。
为了不显得太过寒酸,温安澈着了身前几日才咬牙置办的暖色绸衣。再者,为掩盖连日失眠留下的黑紫色,脸上甚至还敷了薄脂。
若单看外表,他仍是前途无量的新科榜眼,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少年英才”。
可若有心人细看,他眼中死气沉沉,同刚来昭京时的活力少年判若两人。
他立在街角的茶楼二层,窗前是垂下的竹帘。
拨开稀疏的竹子朝外探去,恰巧能看见下方缓缓蠕动的迎亲队伍。
楼下一派喧嚣之声——鼓乐鞭炮声和人群的欢呼道贺声混在一处,令人头晕目眩。
而温安澈的世界,却万籁俱寂。
只瞧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驮着个刺眼的大红身影,一步一步,踏着红毡,朝着既定的终点行去。
傅云端坐于马上,着了身大红的喜服。俊颜在红绸映衬下,宛如画师精心勾勒的工笔美人。
眉目含笑,可乍看去,笑意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轻薄而虚假,像是刻意做给人看的。
他昂首接受着路旁百姓的祝愿,姿态从容,像是他生来就该站在这样的位置,沐浴着众人的艳羡。
温安澈顿觉满腔愤懑——这副肮脏丑恶的皮囊!
就是这似人非人者,夺走了他视若珍宝的一切。
他清晰地回忆起殿试放榜之时,傅云经过他身边时似有若无的一瞥,混杂着天大的嘲弄。
看,你再有才学又如何?最终赢的,还是我傅云。
队伍缓行茶楼正下方,也许是温安澈的视线太过灼人,或出于某种直觉,马背上的傅云抬起了眼,像上瞧去。
二人的目光穿过鞭炮的硝烟与飘飞的红绸碎屑,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傅云眼中掠过讶异之色,挑衅地朝他勾了个笑。
胜利者对着失败者无声地宣告着他的胜利。
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瞬,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继续扮演他风光无限的新郎官。
温安澈扶在窗棂上的手紧了几分,不知何时,掌心已被木刺扎破,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少年抚上心口,像是摸到了个冷飕飕的窟窿。
紧随骏马后行来了八人抬的喜轿。
轿身极尽奢华之能事,朱漆描金,轿顶缀着无数颗硕大金珠。
四面轿帘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霞锦,用七彩丝线绣满了百子千孙的图案,在夕照下流光溢彩。
轿帘密不透风,里面坐着今日的另一主角——姜仪。
她的名姓裹挟着尖锐的悸痛,在温安澈心头滚过。
他闭上眼,试图隔绝刺目的大红色,而黑暗中,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州府烂漫的桃花树下,姜仪踮着脚尖去够高处的花枝,裙袂飞扬,回头冲他莞尔一笑。
藏书阁安静的午后,她偷偷将夹带着清香信笺的书本推到他面前。不巧握住纤手的瞬间,少女脸颊飞起了一片红晕。
月色如水的夜晚,她站在荷塘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安澈,我会等你娶我。”
为了兑现承诺,他拼尽全力,从泥泞中挣扎而出。一路考到殿试,成了天子门生,成了人人称羡的榜眼。
荒唐的是,他要等的那人却坐在华丽轿子里,盖着厚重喜帕,蒙住眼睛,堵住耳朵,被喧天的鼓乐声,一步步推向某个陌生男人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