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澜悲哀地抬眼,恳切地望着他,“三弟是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生母去得早,性子是孤僻些,心思也重,可我总以为他骨子里,还尚存着善念。至少,对我们这些兄弟,不该下此狠手啊。”
他说着,一句三叹,感人肺腑。
“乾元元年东宫饮宴时,我其实早有预感。”
“阿青那几年越来越阴郁独断,看我的眼神也日渐冰冷。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那种方式。”
他苦笑一下,“更没想到的是,我饮下那杯酒,却只是痴傻,而非毙命。”
“你道是阿青留了一线?并不。”
“当年早已有宫人冒死将毒酒掉包,并提前告知我酒中物是能将人智力打回三岁孩童的‘消智散’,随后便咬舌自尽了。”
李澜说得风轻云淡,像是同旧友讲故事般随意。
“我感激涕零,服下毒酒后果真无事。然阿青奉父皇遗诏登基,彼时若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于是,我便痴了这些年头,如今也该到头了。”
一语已毕,陈君竹心头巨震。
李澜果然从未真正痴傻。他不仅清醒地蛰伏,更将当年那场阴谋的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他艰难地开口,“当年之事……”
“过去的事了。”李澜摆摆手,打断了他,“如今再说无益。我今日见你,也不是为了追忆过往,讨要公道。”
“我更想知道的是,阿青,他当真死了吗?”
李澜抿了口茶,静候着他的答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君竹只觉纠结万分。脑中闪过他们的盟约,纠葛不清的日夜,还有他自己那偏离轨道的心。
“扑通——扑通——”
一声声提醒着。
撒谎,是对旧主的背叛。说实话,会将李青推向万劫不复。
最终,他毫不犹豫地迎上李澜的注视,作揖道:“臣当年离京时,三殿下的灵柩已入殓,是臣亲眼所见。后来宫中传出暴毙消息,天下皆知。”
“臣不知内情。”
此言真假参半,明确给出了一个答案:帝青已死,至少在大众眼里如此。
李澜不动如山,继续端坐着品茶。
明明年少时他曾与殿下经常对坐笑谈,可如今毕竟有愧,陈君竹只觉如坐针毡,后背渗出大片冷汗,想要尽快离开此处。
终于,废太子意味深长地开口。
“是吗。”他说,“那便当他是真死了吧。”
陈君竹不敢深想,只能继续沉默着。
“君竹,你如今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前程似锦。无论过去如何,将来莫要负了这身才学,要对得起手中的清澜剑。”
他放下茶盏,背对着陈君竹,身影与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浑然一体。
“山河变色,我大昭的江山,已经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牧之若不能醒悟,迟早会酿成大祸。朝中那些魑魍魉魉,也在伺机而动。”
他双手微抬,广袖飘于空中:“我隐忍这么多年,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夺回那个位置。你知道的,我不想看着祖宗基业,就这样败在兄弟阋墙,君臣相疑之中。”
“殿下……”陈君竹喉头哽咽,想像往常一样问“您打算怎么做”,“需要臣做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立场。
绝不,绝不能背叛阿青。
“你回去吧。”李澜送他出门,轻轻挥了挥手。
“今夜风大,路上小心。记住我的话,莫负初心就好。”
紫宸殿内,烛火暖融,涎香馥郁。
李牧之又与姜沉舟和傅云等人小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