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怎么出来了——”
薛高义被两个仆从搀扶着才勉强站稳,老人家已是形销骨立,须发皆白。
昔日权倾朝野的薛相风范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牢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躯壳。
崖州,天涯海角,烟瘴之地,这是铁板钉钉的流放。但至少,保住了他一条性命,也离开了京城这个吃人的漩涡。
“老臣,谢陛下隆恩。”薛高义挣扎着跪下,接过了旨意。
薛怀简沉默地扶起父亲,代为接过圣旨,顺便塞给宣旨太监一个分量不轻的荷包,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回到内室,对着瘫在椅上的老父亲,薛怀简心中五味杂陈。
好一会儿,他才宽慰起老人家来:“爹啊,你吃苦了。”
薛高义费力地抬起眼皮,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眼前的庶子他并不算看重,如今竟成了薛家的唯一支柱。
“吾儿怀简……”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句话,“这是陛下最后的恩典,薛家已经完了,你要多多小心,远离是非。保全自身啊……”
“儿子明白。您且放心去崖州,那边儿子会打点好。您保重身体。”
薛高义摇了摇头:“老夫这具残躯,撑不了几天咯。”
随即,二人的对话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老人咳得撕心裂肺,手帕上尽是暗红血丝。
薛怀简心中一沉,老爹恐怕真如他所说那样,苟延残喘着,撑不了多久了。
所谓“恩典”,不过是陛下不想让薛高义死在京城天牢,落个苛待老臣的名声而已。
三日后,怀简为父亲备了辆青布马车,晨雾中,目送父亲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昭京城。
薛怀简送父至城外十里长亭,久久未动,直至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丞相之位,自此空悬。
朝野上下对此事议论纷纷。
有人揣测陛下是要提拔新贵,认为是陛下对旧党清洗的延续,更多人暗自心惊,觉得陛下近来行事愈发难以捉摸。
薛怀简回到城中,径直去了翰林院寻个清净。
父亲离京,薛家在朝中的势力彻底瓦解。嫡姐在宫中处境艰难,自身难保。
该何去何从呢。
走进翰林院,穿过回廊,恰巧遇见李青与陈君竹并肩从值房里走出来。
两人都穿着官服,互动亲昵而自然。
李青的脸色还是极差,想必药性并未完全褪去。但她眼神清亮了不少,步伐也沉稳了。陈君竹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姿态依旧温和守礼,关切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见到薛怀简,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薛主事。”陈君竹拱手。
李青也点点头:“主事好。”
薛怀简摇开扇子,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陈修撰,林编修。听说温姑娘那边还没个定论呢~”
陈君竹神色微凝:“都察院和刑部还在核查物证与人证。柔妃娘娘那边,也已接受问询,暂时未有明确结论。”
李青接口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相信朝廷会秉公处理。”
薛怀简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调笑的眼神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突然正经了几分:“薛家遭遇巨变,家父亦被贬谪。某离京在即,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君竹与李青对视一眼,陈君竹先开口道:“主事但说无妨。”
薛怀简合上扇子,拖着个惯常的说书人腔调:“此番北戎姐弟入宫,绝非寻常。薛某曾听闻不少北疆旧事,赫连这个姓氏啊,在北戎王庭,可不简单呢~”
“尤其是与十多年前一位凶名赫赫的北戎大将赫连史那,颇有渊源啊。”
点到为止,李青脑中灵光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