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黑暗像某种粘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只有沙发角落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光晕里,林志新歪倒在沙发上,领带松垮地扯到一边,西装外套随意丢在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的醇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腐气味。
听到开门声,林志新动了一下,醉眼朦胧地望过来。
“回来了?”他的声音因为酒精而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又跑哪儿玩去了?你马上要……要结婚了,沈家……不喜欢不老实的Omega。”
最后那个词,他含糊了一下,但林骁听清了。
Omega。
不是Beta。
那一瞬间,像有一根极细的冰针,顺着林骁的耳道刺入,贯穿大脑,冻住了他所有的反应神经。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指还按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林骁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你刚才说什么?”
林志新似乎没察觉到儿子语气里的危险,或者说,他不在乎。他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醉汉特有的、自以为是的推心置腹:“我说,沈家……喜欢乖巧的。你是Beta,也好,省了很多麻烦……但规矩,规矩要懂。结婚前,安分点……”
“安分点?”林骁打断他,一步步走进那片昏黄的光晕。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某种择人而噬的怪物。“林志新,”他很少这样直呼父亲的名字,此刻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你再说一遍,沈家,有几个孩子?”
林志新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对上了林骁的眼睛。他似乎清醒了一瞬,但酒精很快重新占领高地,他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当然是一个!沈砚舟嘛,那小子是难搞了点,但他爹……”
“沈砚舟,今年多大?”林骁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
“二十五?二十六?谁记得那个……”林志新嘟囔着,又想倒回沙发。
“他今年十七岁零七个月。”林骁准确报出数字,每个音节都像小锤敲在冰面上,“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二周岁。而你刚才说,沈家只有一个孩子,还是未成年”
林志新僵住了。
酒精带来的混沌被这句话猛地刺穿一个窟窿。他脸上的醉意肉眼可见地褪去一些,眼神闪烁,试图避开林骁的视线:“你……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是沈家看重家世清白,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
“我没听错。”林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二十年枷锁的男人。灯光从侧面打来,将他一半脸照得清晰,另一半隐在黑暗里。“你喝醉了,林志新。喝醉的人,最容易说实话。沈家难道还有一个孩子?京城谁不知道,沈家只有一个孩子,当年沈夫人生了三次,其中有两个不到5个月死了,就剩沈砚舟一个孩子,就这一个你们打算让我和谁结婚?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带着淬了毒的嘲讽。
林志新的酒彻底醒了。冷汗从他额角渗出,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下意识地去摸茶几上的烟,手指颤抖着,半天没点着。
“说话啊!”林骁猛地提高音量,压抑了整晚、或许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口。“为了我好?为了林家好?”他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刮得人耳膜生疼,“林志新,你他妈看着我!从小到大,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做的哪一件事,是真的为了我好?”
“我……”林志新试图辩解,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灰败。
“你没有!”林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奇异地控制着节奏,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两人之间早已千疮百孔的联系。“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学钢琴,想不想参加那些无聊的宴会,想不想读金融,想不想成为一个符合你林家继承人标准的、完美的傀儡!”
他向前一步,阴影彻底笼罩了林志新。
“我妈走了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公司,为了你的面子,为了你能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爬得更高!你把我打磨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为了让我有选择,而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个最趁手的筹码,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在合适的时机,卖出一个最好的价钱!”
“现在,时机到了,是不是?”林骁俯身,逼近林志新惊恐的眼睛,“沈家能给你资源,给你人脉,给你想要的一切。你管沈家那个孩子是Alpha、Beta还是Omega?是成年还是未成年?只要沈家点头,只要这笔交易能成,你就能一步登天!而我,林骁,你这个Beta儿子,恰好是沈砚舟目前‘不排斥’的类型,多完美啊,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登天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砸在林志新脸上,也砸在客厅昂贵的摆设上,发出无声的碎裂回响。
林志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羞恼、被戳穿的狼狈、以及长久以来习惯性的权威遭受挑战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表情变得扭曲。“逆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低吼,“你懂什么?没有我,没有林家,你能有今天?你以为你那些光鲜亮丽是怎么来的?这个圈子就是这么现实!联姻怎么了?多少Omega和Beta求都求不来这种机会!沈砚舟是什么人?跟了他,你这辈子……”
“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林骁直起身,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因为情绪激荡而发红,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后的冰冷灰烬。“林志新,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你应该庆幸,庆幸沈砚舟现在对Omega信息素不敏感,暂时对一个还算‘有趣’的Beta有点兴趣。不然,你这枚棋子,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是不是?”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也像是斩断了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牵连。
“这二十年,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线在你手里,你想让我笑,我就得笑,想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他环顾这个华丽而冰冷的“家”,每一件摆设都透着精心计算的昂贵,却没有一丝人味。“但现在,这出戏,我不想演了。”
“你……你想干什么?”林志新猛地站起身,眩晕让他晃了一下,但他死死盯着林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别乱来!沈家那边……”
“沈家那边,你自己去交代。”林骁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疲惫而决绝,“告诉他们,你这枚棋子,有自己的想法,不打算按他们的剧本走了。”
“林骁!你敢走试试!”林志新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吼,打翻了茶几上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和冰块泼洒出来,浸湿了地毯,留下深色的、难看的污渍。“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想再回来!林家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林骁的脚步在玄关处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