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林志新,”他说,“这个家,有过我的位置吗?”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林志新的怒吼、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那个华丽坟墓里所有的冰冷和算计,全部隔绝在内。
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林骁站在别墅外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空旷寂静的庭院,远处是京城市区永不熄灭的灯火,像一片虚假的星河。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做了二十年被任意摆布的棋子,每一步都走在预设的轨道上,他早已失去了“想去哪里”的本能。世界很大,但这个灯火辉煌的城市,似乎没有一寸地方,能容下真实的、想要挣脱的他。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沿着寂静的别墅区车道,走向更开阔、更嘈杂的马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个无家可归的幽灵。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拿出来,屏幕上的名字是“盛然”。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几秒,夜风吹得他手指冰凉。最终,他还是划开了屏幕,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盛然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明朗,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么晚了,在哪儿呢?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最直接的担心。
林骁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冷风灌进去,引起一阵细微的呛咳。
“林骁?”盛然的声音立刻绷紧了,“说话。你怎么了?”
“……没事。”林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它听起来正常些,“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盛然显然不信,“你那边风声这么大,在街上?林骁,你骗鬼呢?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盛然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刚才你接电话前,我就在想,要不要打给你。结果真的打了,一听你声音就不对。林骁,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瞒不过我。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
这句话,平淡,甚至算不上多么煽情。
可就在这一刻,对林骁而言,却像是一个人在暴雨里走了太久,浑身湿透,冷到骨髓,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甚至麻木。突然有人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伞举过你头顶。伞不大,挡不住所有的风雨,但那一小片干燥,那一瞬间的、被“看见”的感觉,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猛地撞进胸腔最酸软的地方。
不是脆弱。
是长久以来咬牙硬撑的堤坝,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
林骁的呼吸滞了滞,眼眶骤然发热。他猛地停下脚步,仰起头,死死盯着远处模糊的灯光,用力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他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盛然,”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法完全控制的、细微的颤抖,仿佛每个字都在破碎的边缘,“我们是家人,对吧?”
电话那头,盛然似乎怔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电流的杂音和风声填补了空白。然后,林骁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是盛然带着了然、无奈,又无比坚定的声音:
“废话。”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那种随意,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当然是。林骁,你听好了,不管你是想回家了,还是单纯想找家人了,这两件事,在我这儿,都包括在内。”
“你是棋子,身不由己;我是孤岛,与世隔绝。在别人眼里,我们大概都是异类,不合时宜,奇奇怪怪。”盛然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那又怎么样?这操蛋的世界,能有个人懂你的‘奇怪’,能让你不必假装‘正常’,这他妈就是最大的运气。上天让我们遇见,成为朋友,大概就是觉得,咱俩这破德行,得互相拯救一下。所以林骁,你得好好的,明白吗?你得好好的活着,我才能觉着,这日子还有点意思,我也得好好活着。”
林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别的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被那股汹涌的、陌生的暖流冲得七零八落。那暖流冲刷过冰封的心室,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柔软,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林骁?”盛然在电话那头唤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在听吗?想哭就哭,又没人笑话你。我这儿隔音好,你嚎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谁要哭了。”林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试图维持一丝轻松,“我就是……被风迷了眼睛。”
“行行行,风大,我信了。”盛然从善如流,没再追问,只是说,“在哪儿?发个定位给我。我去接你,还是你自己过来?我家冰箱里还有上次你带来的啤酒,虽然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一杯热的。”
“……不用。”林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我……走走就好。一会儿,一会儿就回去。”
“真不用?”
“嗯。放心,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