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顿了顿,才说:“从他决定回来复仇开始,就没有一刻轻松过。林骁,他选择你,或许方式极端,但他对你……是认真的。”
认真?哪种认真?是对“共犯”能力的认可,还是对“未婚夫”这个身份的某种扭曲的执着?
林骁不知道。他只觉得疲惫,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他好像真的,招惹了一个甩不掉、也看不懂的疯子。
而这场以利益为名的棋局,在掺杂了欺骗、算计、危险、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死纠葛后,正朝着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狂奔而去。
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
林骁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不断有医护人员匆忙经过,脚步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祁寒在跟赶来的警方负责人低声交谈,处理后续事宜,盛然接到消息也匆匆赶来,看到林骁手臂和衣服上的擦伤,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要拉他去处理伤口。
“我没事。”林骁拂开他的手,目光依然定在急诊室紧闭的门上。阿杰已经被送去另一间急诊室,情况未明。沈砚舟这边,更是生死未卜。
“什么叫没事?你脸色比鬼还难看!”盛然又急又气,但也知道林骁此刻心里乱,只好压着火气在旁边坐下,陪着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林骁脑中反复回放着烂尾楼里的一切——沈宏远虚伪的笑,阴鸷男人黑洞洞的枪口,沈砚舟从高处跃下时决绝的身影,他苍白脸上痛苦的表情,那句“用我自己,换你安全”,以及最后那个近乎破碎的、自嘲的笑容。
愤怒、后怕、疑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抽痛,在他胸腔里反复冲撞。他气沈砚舟的算计和隐瞒,将他置于如此险境。可当看到沈砚舟捂着腹部蜷缩在地,冷汗涔涔却第一时间确认他是否安好时,那股怒火又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闷闷地堵在心口,无处发泄。
沈砚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为了复仇可以不择手段、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的疯子?还是一个在疯狂表象下,藏着某种近乎自毁式执念的……可怜人?
“林骁。”祁寒结束了谈话,走过来,神情是惯有的冷肃,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砚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林骁和盛然同时抬头看向他。
“腹部受到重击,有内脏轻微出血,肋骨骨裂,需要住院观察治疗。”祁寒的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另外,他体内的Alpha信息素水平极度紊乱,抑制剂副作用积累爆发,伴有轻微的信息素应激症。医生说他长期处于高压、过劳状态,身体透支严重,这次是诱因。”
林骁的心沉了沉。内脏出血,骨裂,信息素紊乱……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深不可测的沈砚舟,内里早已是强弩之末。
“沈宏远和那个境外男人呢?”林骁问,声音有些干涩。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已经被正式拘捕。凯恩资本这条线,算是被我们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祁寒看着林骁,“这次能这么快收网,你和砚舟之前布下的局,功不可没。尤其是你冒险获取的信任,拿到了关键性的录音证据。”
这算是肯定,但林骁听着,只觉得讽刺。功不可没?是用差点赔上性命和被彻底摧毁的信任换来的。
“我能进去看他吗?”林骁问。
祁寒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刚用了药,稳定下来,但人还昏睡着。别待太久。”
单人病房里,光线柔和。沈砚舟躺在病床上,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几乎与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褪去了清醒时的所有凌厉和算计,看起来竟有几分属于他真实年龄的脆弱。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显示他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安稳。手背上打着点滴,露出的手腕纤细,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林骁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愤怒似乎在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点燃了那根捏了许久的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算计我,把自己也算计进医院,沈砚舟,这就是你想要的?”林骁对着窗户,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后昏睡的人。
没有回应,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盛然轻轻推门进来,走到林骁身边,也看着病床上的沈砚舟,神色复杂。他低声对林骁说:“我刚问过祁寒了,沈砚舟那小子……啧,也是个狠人。他回沈家之前,和他妈妈在外面吃了很多苦。据说他分化成顶级Alpha的过程很……惨烈,差点没挺过来。后来虽然被认回,但在沈家那种地方,一个流落在外多年、还可能是‘隐患’的顶级Alpha,处境可想而知。他必须伪装,必须算计,必须比别人狠十倍,才能活下去,才能……拿回属于他妈妈的东西,报复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
林骁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盛然说的这些,他之前调查沈砚舟时,只窥见模糊的轮廓,如今从祁寒那里得到证实,那模糊的轮廓骤然变得清晰而沉重。
“祁寒那家伙,虽然是个冰块脸,但对他这个朋友,是真的没话说。”盛然叹了口气,“他说,沈砚舟选择你,可能一开始是出于利益和布局,但后来……情况变了。具体怎么变的,祁寒没说,但他说,沈砚舟对你,是特别的。”
特别?林骁想起沈砚舟说“你是我选中的共犯,是我计划里……唯一的变数和必须确保安全的底线”,想起他在车库暴露身份后的那句“你是Beta,这很好”,想起他偶尔流露出复杂眼神……这些“特别”,是建立在怎样的危险和痛苦根基之上?
“他这次,是玩脱了,也伤到你了。”盛然看着林骁紧绷的侧脸,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骁,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给他个解释的机会吧。至少,等他醒来。”
解释?解释就能抹去被当作诱饵的愤怒和恐惧吗?解释就能让那裂痕消失吗?
林骁掐灭了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