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醉倒在办公室的地毯上、狼狈痛哭的夜晚后,林骁的生活似乎被强行按下了某种重置键。改变的节奏并非一蹴而就,而是被盛然以一种近乎蛮横不讲理的坚持,一寸寸地渗透、推动。
宿醉醒来的林骁,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是盛然端来温水,骂骂咧咧地给他灌下解酒药,又强压着他吃了小半碗清粥。林骁反抗无力,最终在盛然的喋喋不休和监视下,完成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早餐。
“瞧瞧你这鬼样子,”盛然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林骁勉强吞咽,嫌弃地啧了一声,“再这么下去,不用等沈砚舟的鬼魂来找你,你自己就先把自己饿死了。林伯母昨天还打电话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吓得我赶紧说你在健身塑形,结果一照镜子,好嘛,塑成骷髅架子了。”
林骁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但终究是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这就对了。”盛然满意地点头,像个监督孩子吃饭的大家长,“从今天起,你的作息时间,我说了算。什么狗屁战时状态,天塌下来也得按时吃饭睡觉!工作狂也要有人道主义精神!”
接下来的日子,盛然简直像个阴魂不散的影子。早上雷打不动地拽着林骁起床,哪怕他前一晚只睡了两个小时。中午准时出现在林氏,拉着脸把人拖去吃饭,不管林骁有多少个紧急会议等着开。晚上更是严防死守,一到点就夺走林骁手里的文件,关掉电脑,把人从办公室里“绑架”走,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起初几天,林骁极其不习惯,甚至感到烦躁。他习惯了用工作麻痹自己,用疲惫对抗失眠。盛然的强行介入,像是硬生生撕开了他用来包裹伤口的麻木外壳,将血肉模糊的内里暴露出来,让他不得不直面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空虚和尖锐的疼痛。他沉默,抗拒,甚至用更冰冷的眼神和加倍的沉默来武装自己。
但盛然像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无论林骁甩脸色还是直接无视,他都照样嬉皮笑脸地贴上来,用各种拙劣的玩笑、夸张的吐槽、甚至故意犯蠢来打破办公室压抑的气氛。他会强行拉着林骁去看他根本看不懂的艺术展,去人声鼎沸的夜市吃路边摊,甚至有一次,还生拉硬拽地带他去飙车,在山路上把跑车开到引擎轰鸣,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似乎想把所有阴霾都吹走。
“林骁,你看!”盛然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大喊,指向山下璀璨的、如星河倾泻的城市灯火,“这世界多大!人活着,就不能总盯着脚底下那点烂泥坑!往前看!天大地大,好日子在后头呢!”
林骁靠在副驾上,任凭狂风吹乱头发,没有说话。但不可否认,那极致的速度和喧嚣,的确短暂地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死寂。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那些算计、背叛、死亡和刻骨的疼痛,只是单纯地感受着风的存在,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
盛然还开始自作主张地“清理”林骁的生活空间。他让人把林骁办公室里所有沈砚舟可能留下的痕迹——一本他看过的书,一张他随手画的草图,甚至一个他可能用过的杯子——都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他把林骁公寓里那些冷色调的、死气沉沉的装饰,换成了暖色调的、充满生机感的植物和摆件。他甚至把林骁的衣柜翻了一遍,把那些深色、沉闷的正装暂时束之高阁,塞进去一堆颜色鲜艳、款式休闲的衣服,逼着林骁穿。
“你才多大?别整天穿得跟个老学究似的!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盛然一边把一件印着夸张涂鸦的卫衣往林骁身上套,一边振振有词。
林骁皱着眉头,浑身僵硬,像个人偶一样任由盛然摆布。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亮黄色卫衣、显得格外突兀的自己,第一次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这个被盛然强行从灰暗角落拖到阳光下的、带着点陌生和不情愿的影子,真的是他林骁吗?
改变的不仅仅是外在。盛然开始有意无意地,将林骁拉回正常的社会交往圈。他会硬拖着林骁去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聚会,逼着他和以前的朋友打招呼,哪怕林骁全程冷着脸,像个没有感情的应答机器。他会在林骁处理完那些关于“钥匙”计划余孽的、令人窒息的文件后,立刻拉着他打游戏,用最幼稚的方式发泄情绪。
“输了!林骁你行不行啊!”盛然在游戏机前大呼小叫,故意挑衅。
林骁面无表情地操纵着角色,下手却一次比一次狠。虚拟世界的厮杀,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也将那些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暴戾,消耗在了一场场无关紧要的胜负里。
更多的时候,盛然只是安静地陪着。当林骁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地坐在床上,盛然会默不作声地递过一杯温水,然后打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陪他坐到天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或者干脆不说话,只是用沉默的陪伴驱散那无边的黑暗。
“盛然,”有一次,凌晨三点,林骁又一次失眠,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什么?”正打着哈欠看球赛重播的盛然一愣,转过头看他。
“为了一个……骗我、利用我、最后还丢下我的人,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林骁的声音很平静,但盛然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
盛然放下遥控器,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下,肩膀靠着林骁的肩膀。夜晚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
“放屁。”盛然说,语气是少见的认真,“林骁,喜欢一个人,不是你的错。被一个人渣骗了,也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比你更疯、更惨、也更王八蛋的家伙。”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沈砚舟那小子,他的人生就是一团烂账。他接近你,可能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但后来……我觉得,他可能自己也没搞明白。他那种在泥潭里打滚长大的人,根本不知道正常的感情是什么样。他可能觉得,把你推开,自己一个人下地狱,就是对你好了。蠢透了,也混蛋透了。但你不能因为他蠢,他混蛋,就觉得自己没用。你他妈是林骁!林家未来的掌舵人!多少人指着你吃饭呢!你在这儿为了个死鬼要死要活,你对得起谁?”
林骁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破碎的星光。
“我不是要你忘了他。”盛然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心疼,“忘不掉就不忘。但日子总得过。你得把他从你的心尖尖上挪开,挪到别的地方去。疼,我知道。可再疼,也得挪。你不能让一个死人,把你活人的生活都给占了。那多亏啊。”
林骁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盛然以为他又要沉默一整晚,他才极轻、极低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做到却很难。心上的伤口,不是几句话就能愈合的。但盛然的陪伴,像一场连绵不绝的细雨,无声地浸润着林骁干涸龟裂的心田。它冲不走痛苦,却可以带走一些尘埃;它填不平深渊,却可以带来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