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声和零星的枪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墓园外蜿蜒的山道尽头,被风声和林叶的呜咽吞没。留下的人迅速清理着现场,伤员被简单处理,死亡的沈家保镖尸体被盖上防雨布。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尘土的味道,混合着墓园特有的、冰冷的泥土气息。
林骁拒绝了立刻撤离的提议,执意留在原地。他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墓碑,左臂传来阵阵钝痛,可能是撞伤或者轻微骨裂,但他无心理会。祁寒派来的行动队长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势,做了简单的固定处理,然后指挥手下扩大警戒范围,同时通过加密频道与追击沈宏志的队伍联系。
“目标车辆被逼停在山道拐弯处,发生侧翻,沈宏志受伤昏迷,已被控制。但……刚才出现的神秘人,消失了。”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汇报,声音在风中不甚清晰,“他动作太快,我们的人跟丢了。重复,神秘人消失,去向不明。”
消失了……林骁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近乎荒谬的愤怒和酸楚填满。他果然来了,又走了。像一阵风,像一道幽灵,在搅乱了所有局面,也搅乱了他的心之后,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沈砚舟。一定是他。那身影,那眼睛,那枪法,那冰冷到骨子里的气息……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没有死。那场爆炸,那场葬礼,那些遗言,那些冰冷的骨灰盒……全都是假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而他林骁,像个傻子一样,为他的“死”痛不欲生,为他的“遗愿”奔走复仇,甚至……
“林先生,您的伤需要立刻处理,这里也不安全,我们先护送你离开。”行动队长低声催促。
林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剧烈的情绪波动已经被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缓缓站起身,无视左臂的疼痛,走到那被炸毁的、只剩下一地碎石和木屑的墓碑前。月光下,那枚银质的、刻有林家祖传平安符文的袖扣,孤零零地躺在泥土和碎片中,反射着微弱而冰冷的光芒。
他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将那枚袖扣捡了起来。冰凉的金属触感沾染了泥土的湿意,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这是他上次来时,放在这里的。象征着告慰,象征着承诺,也象征着……某种他当时不愿深究的、隐秘的牵绊。如今,墓碑被毁,木盒成灰,只有这枚袖扣,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嘲讽着他的自以为是和一厢情愿。
骗子。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收紧,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有惊涛骇浪般的狂怒,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被愚弄的屈辱,有难以置信的荒谬,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悲凉。
“走。”他直起身,将袖扣紧紧攥在手心,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返回市区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林骁靠在后座,闭着眼,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因为心绪的剧烈起伏。盛然的电话在车队驶入市区时打了进来,焦急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林骁!你怎么样?!我靠!祁寒那家伙才告诉我墓园的事!你他妈疯了!一个人去?!你没事吧?!”
“没事,受了点小伤。沈宏志抓到了,受了伤,在押送途中。”林骁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盛然心里发毛。
“抓到就好,抓到就好……”盛然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埋伏?谁干的?是不是沈宏志那个老匹夫?妈的,等老子……”
“盛然,”林骁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盛然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沈砚舟没死。”
“什么?!”盛然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你再说一遍?!谁没死?!”
“沈砚舟。他没死。今晚在墓园,是他救了我。”林骁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城市的浮光掠影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盛然粗重的呼吸声。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像是消化了这个惊天消息,声音艰涩地开口:“你确定?你亲眼看见了?会不会是易容?或者……”
“我确定。”林骁斩钉截铁,脑海里又闪过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熟悉的身形,那精准到可怕的枪法,以及最后那句冰冷的话——“让你失望了,沈三叔。地狱,不收我。”那样刻骨的恨意,那样熟悉的语调……除了沈砚舟,还能是谁?
“操!”盛然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怒火,“他他妈玩什么金蝉脱壳?!诈死?!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林骁,他……”
“我不知道。”林骁闭上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我什么都不知道。盛然,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让我静一静。”
电话那头,盛然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所有的愤怒、疑惑、担忧,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好。你先回来,去医院处理伤口。剩下的事,等你回来再说。记住,林骁,不管那王八蛋是死是活,你都不能再有事了。”
挂断电话,车厢内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林骁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被彻底掏空的累。几个月来,支撑着他、鞭策着他、甚至折磨着他的那根名为“复仇”和“责任”的弦,在得知沈砚舟还活着的那一刻,骤然崩断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巨大的空虚和茫然,以及……一股更深的、更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委屈。
他把他当成了什么?一颗可以随意丢弃、又可以在关键时刻捡起来的棋子?一个可以肆意欺骗、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瓜?一场戏里,配合他演出的、入戏太深的小丑?
掌心那枚袖扣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沈砚舟还活着。这个事实,像一把烧红的钥匙,强行插入了林骁冰封已久的心门,试图打开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压抑的情感。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温暖,而是更猛烈的灼痛。他骗了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他心上划下最深的一刀,然后消失了。现在,他又回来了,用另一种方式,再次闯入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为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那场爆炸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诈死?这几个月,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今晚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就在暗处看着?看着自己为他痛苦,为他疯狂,为他一步一步踏入他早已布好的局?
无数的疑问,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林骁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沈宏志被捕,但“钥匙”计划余孽未清,沈家内部暗流涌动,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大鱼,随时可能反扑。他不能倒下,更不能乱。
车子停在林氏旗下最隐秘的私人医院。林骁被迅速送进检查室。左臂桡骨轻微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医生给他打了石膏,做了固定,开了一大堆药,叮嘱他必须静养。
林骁面无表情地听着,心思却早已飘远。直到医生和护士都离开,盛然风风火火地冲进病房,他才略微回神。
“我靠!你真他妈是……”盛然看着林骁打着石膏的手臂和苍白的脸,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烦躁地在病房里踱步,“沈砚舟那混蛋!他最好别让我逮到!不然我非……”
“不然你能怎么样?”林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盛然猛地停住脚步。
盛然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任何狠话。是啊,他能怎么样?杀了沈砚舟?他下得去手吗?林骁又会允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