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林骁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又坐了很久。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令人心慌的声响。他掌心那枚袖扣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也让他混乱不堪的思绪,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沈砚舟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冰封数月、用以维持“复仇者”外壳的坚冰,露出底下早已被绝望和愤怒侵蚀得干疮百孔、却又在听到那个声音时不受控制地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恨与怨毒交织,被欺骗的屈辱和被抛下的痛苦如同毒藤缠绕。可那毒藤之下,又盘踞着另一种更深的、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慌的东西——一种失而复得的、灭顶般的颤栗,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亲眼确认的渴望。
他想立刻冲过去,揪住沈砚舟的衣领,质问他所有的谎言,给他一拳,或者干脆杀了他。又想把他按在墙上,堵住他那张只会说“对不起”和“我没得选”的嘴,让他用身体,用灵魂,来偿还这几个月的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可他最终,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左臂的伤和久坐的僵硬而有些迟缓,但眼神却一点点沉淀下来,重新凝结成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沸腾的岩浆。
他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他换下沾了血污和尘土的衣服,穿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衣物,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上了膛的、经过改造的、射程极短但威力惊人的□□,又拿出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仔细检查后,别在腰间。最后,他戴上那个与祁寒、盛然紧急联系用的微型通讯器,调整到待命状态。
“盛然,”他打开与盛然的加密频道,声音平稳无波,“定位我的车,实时追踪。如果我在凌晨五点前没有给你发安全信号,或者信号中断超过十分钟,立刻通知祁寒,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包围我发你的地址。另外,准备好接应,可能有人受伤。”
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盛然压抑着怒火和担忧的声音:“林骁,你他妈疯了?!你要自己去见他?那是个疯子!是个骗子!谁知道他又在玩什么把戏!你等我,我马上到!”
“这是命令,盛然。”林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一个人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守在外面,别让任何人靠近。包括祁寒。明白吗?”
“……操!”盛然在那边低吼了一声,但终究是妥协了,“好!我听你的!但林骁,你他妈给我记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别他妈犯傻!”
“我知道。”林骁低声应道,关闭了通讯。
他知道盛然的担心,也清楚此行的危险。沈砚舟既然能策划那样一场天衣无缝的“死亡”,能在重重监视下消失数月,能在今晚以那种方式出现又消失,其手段、心机和身后的力量,都远超他之前的想象。这很可能又是一个陷阱,一个更深的、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局。
但他必须去。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了结。一个亲手斩断这团乱麻,或者……将这乱麻彻底烧毁的了结。
凌晨两点,城市已陷入沉睡。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晕,空旷而寂静。林骁驾车穿过寂静的城区,向着沈砚舟给的那个地址——城西废弃的旧码头仓库区驶去。那个地方他知道,是城市扩张中被遗忘的角落,早已荒废多年,地形复杂,是藏匿和伏击的绝佳地点。
越是靠近目的地,林骁的心跳越是平稳。恐惧、愤怒、委屈,这些情绪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决绝取代。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计算着路线,评估着风险,预设着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他甚至开始思考,见到沈砚舟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第一个动作该做什么。
车子在距离仓库区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熄火,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条黑暗的小巷。林骁下车,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快速而谨慎地向着目标区域靠近。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腐朽气味,废弃的集装箱和破败的仓库如同巨大的、沉默的怪兽,蛰伏在黑暗里。
沈砚舟给出的坐标,是其中一个靠海的、半坍塌的仓库。林骁在距离仓库百米外的一处高耸的废弃吊车架上停下,借着夜视望远镜观察。仓库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光,也看不到人影。但直觉告诉他,沈砚舟就在里面。也许正躲在某个阴影里,用狙击镜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犹豫,收起望远镜,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潜下吊车架,借着集装箱和建筑残骸的掩护,迅速接近仓库。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找到一处破损的墙壁缺口,侧身闪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和破败。高高的穹顶残破不堪,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机器零件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都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
林骁背靠着一根冰冷的承重柱,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感官提升到极致。他没有出声呼唤,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潜伏的猎手,也像落入陷阱的猎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只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和自己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回响。
“你来了。”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疲惫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仓库最深处的阴影中响起。
林骁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身体没有动,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油桶和杂物,月光照不到,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出来。”林骁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冷硬。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个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踏入一道惨白的月光之中。
是沈砚舟。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身形比记忆中的更加清瘦,几乎可以说是形销骨立。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他站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周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然散发着凛冽寒气的绝世凶刃。
林骁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从他被帽子阴影覆盖的眉眼,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再到那只垂在身侧、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微微蜷缩的右手。几个月不见,他身上的那种冰冷疏离感更重了,还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死气。
“林骁哥。”沈砚舟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这一声“哥”,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骁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沈砚舟,”林骁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解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沈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月光终于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依旧是他记忆中熟悉的轮廓,俊美得近乎凌厉,但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右侧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的疤痕,一直延伸到眉骨上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爆炸留下的痕迹。
“对不起。”沈砚舟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算计、清冷、或偶尔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燃尽了一切希望的疲惫和灰烬。他没有辩解,没有开脱,只是重复着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声音干涩,“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对不起,林骁哥。”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林骁终于压抑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回响,带着被撕裂的痛苦和滔天的怒火,“我要真相!全部的真相!那场爆炸到底怎么回事?这几个月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背后到底还有谁?你今晚出现,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晚遭遇的凶险,也提醒着眼前这个人,是如何再一次将他拖入险境。
沈砚舟静静地听着,等林骁的质问声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爆炸是真的。我引爆了仓库地下的炸药,想和沈宏远、还有那几个知道核心秘密的研究员同归于尽。祁寒的人,是在引爆前三十秒,用一具经过特殊处理、体型与我相似的尸体替换了我。我受了重伤,脑震荡,内脏出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还有这个,”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额角的疤痕,“差点伤到眼睛。昏迷了大概两周,之后在几个安全屋之间转移,治疗,躲藏。直到一个月前,才能勉强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