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快速浏览完信息,回复:「人已控制,在治疗。沈家的事,先按兵不动。审讯结果发我,我亲自处理。」
收起手机,林骁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转身离开了观察区。他还有太多事要做。沈砚舟留下的烂摊子,他捅出来的马蜂窝,都需要他去收拾,去善后。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软弱。
接下来的几天,林骁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眠不休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麻烦。他利用沈砚舟留下的证据和沈宏志的供词,结合祁寒提供的线报,以雷霆手段清理着“钥匙”计划的余孽,同时也在沈家内部搅动风云,扶持亲近的派系,打压敌对势力,一步步巩固着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冷酷,更加铁腕,也更加深不可测。商场上,他出手狠辣,不留余地;处理“钥匙”计划的关联方时,他更是毫不手软,斩草除根。一时间,林骁的名字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只有盛然和祁寒等少数几个人知道,在这副冰冷坚硬的外壳下,林骁的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他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医疗中心,但从不进病房,只是站在单向玻璃外,静静地看着。看着沈砚舟日复一日地躺在那里,看着护士给他输液、换药、做检查,看着心理医生进出,看着他一言不发,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暗淡,一天比一天空洞。
沈砚舟很安静,安静得可怕。他配合所有治疗,按时吃饭吃药,不吵不闹,就像一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人偶。只有陈老私下告诉林骁,沈砚舟的睡眠极差,每晚都需要依靠强效镇静剂才能勉强入睡,而且噩梦不断,经常在睡梦中惊悸、挣扎,冷汗涔涔。他的信息素水平极不稳定,有时会毫无征兆地飙升,引发腺体剧痛和轻微失控,需要紧急注射强效抑制剂才能压制;有时又会骤然跌落,让他陷入虚脱和低烧。他的身体,就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破碎。
林骁每次听完陈老的汇报,脸色都会阴沉几分,但他从不说什么,只是让陈老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他依旧每天去看,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也像一个冷酷的狱卒。
直到第五天晚上。
林骁结束了一场极其艰难的跨国视频会议,身心俱疲。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鬼使神差地,又驱车来到了医疗中心。已经是深夜,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他像往常一样,走到观察窗外。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沈砚舟侧躺着,背对着玻璃,似乎睡着了。但林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的频率也不太对。
林骁皱眉,调高了观察窗的亮度,并打开了内置的麦克风。细微的、压抑的、仿佛小兽受伤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不是哭声,更像是极度痛苦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喘息。
“怎么回事?”林骁立刻接通了内线,声音冷厉。
值班医生很快回复:“林先生,沈少爷的信息素水平在半小时前开始异常波动,伴有腺体区域剧痛和痉挛。我们已经注射了镇定剂和止痛剂,但效果不明显。陈老正在赶来的路上。可能是……戒断反应,或者腺体损伤引发的神经性疼痛,比较棘手。”
戒断反应?林骁的心猛地一沉。沈砚舟体内那些违禁药物的残留……他这几个月,到底用了多少药来压制伤痛和信息素紊乱?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沈砚舟似乎再也忍受不住,身体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绝望的呻吟。他整个人缩在床角,颤抖得像个风中的落叶,那件宽大的病号服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凸起的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林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冰冷的面具,猛地转身,冲向病房门,输入密码,推开厚重的合金门,冲了进去。
浓烈的、混乱的、带着血腥气和锈蚀金属味道的信息素瞬间扑面而来,呛得林骁呼吸一窒。那是顶级Alpha信息素失控时才会有的、极具压迫感和攻击性的气息,虽然因为等级下跌而削弱了许多,但对于Beta的林骁来说,依然能感到强烈的生理不适和窒息感。
沈砚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身体蜷缩得更紧,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已经渗出了血丝,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黑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看起来痛极了,也绝望极了。
“沈砚舟!”林骁几步跨到床边,伸手想去碰他,又在中途僵住。他不知道该碰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减轻他的痛苦。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胸口闷得发慌。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沈砚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林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被剧烈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涣散的迷茫占据,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冷汗,狼狈不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疼……好疼……妈……我疼……”
那一声含糊的“妈”,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林骁的心脏。他猛地想起,沈砚舟的母亲,就是在他幼年时,为了保护他,惨死在他面前的。在这样极致的痛苦和意识模糊的时刻,他下意识喊出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而是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
林骁的心脏狠狠一缩,所有的愤怒、怨恨、冰冷,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心疼和恐慌击得粉碎。他不再犹豫,俯身,不顾那混乱而具有攻击性的信息素带来的不适,伸手,有些僵硬地、却坚定地将那个颤抖不止的身体揽进了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林骁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慌乱,“忍一忍,医生马上就来,马上就不疼了……”
沈砚舟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一僵,随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死死抱住了林骁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林骁的衬衫,灼热的温度烫得林骁一阵心悸。沈砚舟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勒进骨血里,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破碎的呜咽和压抑的痛吟断断续续地传入林骁的耳中。
“对……不起……林骁哥……对不起……我好疼……我好难受……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沈砚舟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神志显然已经不清醒了,被剧痛和药物戒断反应折磨得濒临崩溃。
“别胡说!”林骁低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他紧紧回抱住怀里颤抖的人,下巴抵在他汗湿的发顶,一遍遍重复着,“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沈砚舟,你给我撑住!听到没有!”
混乱而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因为林骁的靠近和拥抱,似乎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却又奇异地被某种更强大的、属于林骁自身的、Beta所特有的、平和稳定的气息所中和、所压制。沈砚舟在他怀里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呜咽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是身体依旧紧绷,手指死死揪着林骁背后的衣服,指节泛白。
陈老带着医疗团队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们那位永远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林总,正以一种极其笨拙却又无比强势的姿态,将一个失控的Alpha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安抚着。而那个平日里安静得像个瓷娃娃的沈少爷,此刻正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林骁怀里,依赖地、绝望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温暖和慰藉。
陈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助手准备更强效的镇静剂和止痛针。在药物和林骁信息素(虽然微弱,但对此刻的沈砚舟而言,却是一种奇异的安抚)的双重作用下,沈砚舟终于渐渐停止了颤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沉睡。只是他的手,依旧死死抓着林骁的衣服,仿佛那是他在无边苦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林骁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沈砚舟靠在他怀里沉睡。他低着头,看着沈砚舟苍白憔悴、泪痕未干的睡颜,看着他额角那道狰狞的疤痕,看着他因为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涩的苦水里,又疼又胀。
他恨沈砚舟的欺骗,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把他拖入这无边的黑暗和痛苦。可当看到沈砚舟如此脆弱、如此痛苦、如此绝望地在他怀里崩溃时,所有的恨意,都化作了更深的、撕心裂肺的疼。
这个骗子,这个混蛋,这个把他耍得团团转、又擅自决定生死的王八蛋……原来,也只是一个会痛、会怕、会哭、会在意识模糊时喊妈妈的、遍体鳞伤的人。
林骁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酸涩和潮意逼了回去。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东西。
“陈老,”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他。我要他活着,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活着。”
“是,林先生。”陈老郑重地点头。
林骁轻轻掰开沈砚舟紧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将他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沈砚舟冰凉的手腕,那过于纤细的腕骨,让他心头又是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