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转身离开了病房。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堵冰封的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有炙热的、名为心疼和在乎的熔岩,正汹涌地流淌进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囚徒与光。到底,谁囚禁了谁?谁,又是谁的光?
自那晚之后,林骁去医疗中心的频率更高了,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他不再仅仅站在玻璃窗外,而是会走进病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处理公务,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沈砚舟沉睡或发呆的侧脸。
沈砚舟的身体状况在顶尖医疗资源的调理下,开始缓慢地好转。内伤在愈合,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得透明,偶尔也能在护士的搀扶下,在病房里走几步。但他的精神状况,却似乎并没有太大起色。他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或者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神空茫,没有焦点。对林骁的到来,他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偶尔,会在林骁靠近时,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僵硬,长睫轻颤,像受惊的小动物。
林骁也不跟他说话,只是沉默地陪伴。有时会带一本书来看,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病房里静得只有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在两人之间弥漫。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下午。
林骁正在病房里处理一份紧急文件,沈砚舟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夕阳的余晖透过特制的玻璃窗,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美好。
“林骁哥。”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
林骁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抬起头,看向他。这是沈砚舟清醒状态下,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他。
沈砚舟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夕阳的光落在他漆黑的眼眸里,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外面……怎么样了?”
林骁合上电脑,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沈家,还有……‘钥匙’计划。”
林骁没有隐瞒,言简意赅地将最近的情况告诉了他。沈宏志吐出了不少东西,沈家内部分崩离析,几个核心人物被控制,沈老爷子病危,沈家这艘大船正在沉没。“钥匙”计划背后的几个关键人物浮出水面,国际刑警已经介入,联合调查组正在组建。大局已定,剩下的只是收尾和清算。
沈砚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直到林骁说完,他才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你留下的证据,很有用。”林骁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
沈砚舟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有用就好。”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恨我吗?”沈砚舟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林骁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沈砚舟被夕阳勾勒出的、精致却脆弱的侧脸轮廓,没有立刻回答。恨吗?当然恨。恨他欺骗,恨他抛下,恨他让他承受了那样剜心蚀骨的痛。可是,在经历了那晚的崩溃,在看到他满身伤痕,在感受到他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之后,那份恨意,似乎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变得不再纯粹,也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恨过。”良久,林骁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现在,不知道。”
沈砚舟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又似乎绷得更紧。他依旧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空染上了瑰丽的紫红色。“应该恨的。”他喃喃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
“你的确不可原谅。”林骁接口,语气冷硬,“所以,好好活着,用你的余生来还。”
沈砚舟终于转过头,看向林骁。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映在他的眼底,折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的琥珀色光泽。“如果……我还不起呢?”他问,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那就不还。”林骁站起身,走到床边,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窗外最后的光。他俯视着沈砚舟,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剖开,“用你自己来抵。沈砚舟,你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所以,你的命,你的人,你的所有,从你骗我的那一刻起,就都是我的了。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占有和宣示。这不是情话,是判决。冰冷的,残酷的,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深入骨髓的执念。
沈砚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林骁眼中那翻涌的、复杂到令他心悸的情绪——愤怒、痛楚、恨意,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更浓重的东西。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波澜。
“明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林骁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电脑。“好好休息。明天我会让陈老安排心理医生过来。有什么需要,跟护士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病房。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将一室寂静和那个苍白脆弱的人,重新锁在冰冷的白色囚笼里。
沈砚舟靠在床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夕阳已经完全落下,病房里陷入昏暗。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腺体位置,那里贴着一块信息素抑制贴。林骁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冰冷,霸道,却像一道滚烫的烙印,深深烙在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我的命,是你给的……”他低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眼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平静。
他知道,从林骁将他从那个废弃仓库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林骁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愤怒的那一刻起,从他被林骁强行锁进这座“病房”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更加痛苦、更加扭曲、也更加……无法挣脱的开始。
他是林骁的囚徒。而林骁,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能看见的,却也可能是最终将他焚烧殆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