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初始之地’在哪?”林骁的声音骤然一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锁在沈砚舟脸上。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病房内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沈砚舟苍白的侧脸和眼中那骤然亮起、又瞬间沉淀下去的复杂光芒。那光芒里,有明悟,有痛苦,更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翻涌的情绪。他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冰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虚空,落在某个不知名的点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京大……医学院旧校区,第三实验楼,地下一层B-107室。”
林骁眉峰一拧:“京大医学院?你确定?”
那是他们共同的母校,沈砚舟在“死”前,还曾以“学弟”的身份,在那里短暂出现过。林骁对那里并不陌生,但一个废弃多年的校区旧实验楼地下,怎么会是所谓的“初始之地”?
沈砚舟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入骨髓的讽刺和痛楚:“我母亲林婉,当年是京大医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主攻神经生物学与基因工程交叉领域。她就是在那里,遇到了陆深,她的导师,也是她学术生涯的引领者,以及……后来将她拖入地狱的罪魁祸首。”
他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陆深当时主持一个名为‘基因潜能与意识映射’的前沿交叉研究课题,得到了一个神秘基金会,也就是‘普罗米修斯’的巨额资助。我母亲是他的得意门生,也是核心团队成员之一。B-107室,是那个课题最早、也是最核心的专用实验室。我小时候……去过那里几次。那时候,那里对我来说,只是妈妈工作的地方,充满了奇怪的仪器和好闻的消毒水味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后来,课题因为伦理争议和几次实验事故,被校方和官方叫停,项目组解散,实验室也废弃封存了。陆深离开了京大,销声匿迹。我母亲也离开了那里,回归正常的教学和科研,直到……她被迫再次卷入‘钥匙’计划,直到她出事。”
“所以,‘初始之地’,指的是那个废弃的实验室?”林骁追问,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一个废弃的实验室,即便藏着什么秘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剩下什么?
“是,但也不全是。”沈砚舟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林骁,眼神锐利如刀,“我母亲留下的那句话——‘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实’。如果她指的是那个实验室的物理位置,那这句话毫无意义。因为‘眼睛看到的’实验室,就是真实的实验室。除非……”
“除非,‘眼睛看到的’实验室,只是表象。真正的‘火种’,或者说秘密,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林骁接上了他的话,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起来。他想起沈砚舟母亲日记里那些惊恐的描述,想起沈砚舟幼年时身上莫名的淤青和发热,想起“钥匙”计划那些耸人听闻的实验目标。
沈砚舟点了点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仿佛那个在商界和暗战中搅动风云的、心思缜密的沈砚舟,又回来了。“实验室废弃后,我私下调查过。当年项目组解散得很突然,很多资料去向不明,设备也被秘密转移。但根据我后来从‘钥匙’计划内部零碎得到的信息,以及陆深后续的研究轨迹推断,那个实验室很可能只是一个‘入口’,或者一个‘伪装’。真正的研究核心,或者说,某些最原始、最关键的‘样本’、‘数据’甚至……‘活体’,可能被转移到了更深、更隐蔽的地方,就在实验室下方,或者通过某种方式,与实验室相连。”
“你的意思是,地下还有空间?”林骁立刻明白了。很多老式建筑,尤其是这种涉及机密研究的实验楼,往往会有不为人知的地下结构。
“可能性很大。”沈砚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而且,我怀疑,我母亲之所以留下那个谜语般的线索,不仅是为了指引地点,更是为了……验证。验证找到它的人,是否真的理解了其中的含义,是否真的有能力,揭开那层‘眼睛看到的真实’之下的东西。陆深那个人,心思缜密,疑心病极重。他留下的东西,绝不会轻易让人找到。‘火种’……如果指的是‘钥匙’计划最核心的原始基因序列、意识映射数据,或者更可怕的东西,那它一定被藏在一个需要特殊‘钥匙’才能打开的地方。”
“特殊‘钥匙’……”林骁喃喃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砚舟身上。沈砚舟是“钥匙”计划的关键“样本”,甚至可能是不成功的“成品”或“半成品”,他本身,会不会就是那把“钥匙”?
沈砚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但眼神却更加坚定。“我需要亲自去一趟。只有去到那里,我才能确认。我母亲……她或许在那里,留下了只有我能看懂的东西。”
“不行!”林骁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语气严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经不起折腾!而且,那里如果真如你所说,是陆深隐藏核心秘密的地方,必定危机四伏,陷阱重重。你去,等于是自投罗网!”
“我必须去。”沈砚舟迎上林骁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那眼神深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林骁哥,这是我母亲用命换来的线索,是唯一可能找到彻底摧毁‘钥匙’计划、扳倒陆深及其背后势力的机会。也是我……必须去了结的过去。我等了太久,也逃避了太久。现在,我不能再等了。”
“你……”林骁被他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光芒堵得说不出话。他知道沈砚舟说得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但他更知道,以沈砚舟现在的状态,去那个龙潭虎穴,无异于送死。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中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最终,林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强硬:“要去可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你一个人去。等你身体恢复到能下地走动,不靠药物也能维持基本状态。我会安排最周密计划,调集最精锐的人手,我和你一起去。”
沈砚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抗拒,最终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妥协和……依赖?他垂下眼,低声道:“那里很危险,陆深可能还留有后手。你不该……”
“不该什么?”林骁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有力,“沈砚舟,你听清楚。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在你还清欠我的之前,你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死。你要去送死,也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骁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封闭自己。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舟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抗拒治疗和进食,虽然依旧吃得很少,但至少不再需要强迫。他积极配合陈老安排的所有康复训练,哪怕一个简单的坐起动作都会让他冷汗涔涔,他也咬着牙完成。他沉默地接受着各种检查和药物注射,眼神里重新有了焦距,虽然那焦距深处,是沉甸甸的、近乎燃烧生命的执着。
他开始主动索要关于“普罗米修斯”基金会、陆深、以及京大旧校区第三实验楼的所有资料,包括建筑图纸、历史档案、乃至周边环境监测报告。他利用林骁提供的加密终端,不知疲倦地分析、比对、推演,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直到身体支撑不住,被陈老强制要求休息。
林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他既欣慰于沈砚舟重新振作,又心疼他近乎自虐般的拼命,更担忧他执意前往京大旧实验室的决定。他暗中加紧了筹备工作,不仅动用了林家和祁寒的全部资源,甚至还通过盛然,联系上了一些在特殊领域有门路的人,为这次行动做最万全的准备。同时,他加大了对“普罗米修斯”和陆深的追查力度,试图在行动前,尽可能摸清对方的底牌和可能设下的陷阱。
一周后,沈砚舟的身体状况在药物的维持和强制休养下,有了些许起色。虽然依旧瘦弱,脸色苍白,但至少不再动不动就昏睡,信息素的波动也相对稳定了一些。这天下午,林骁带着一份刚收到的加密情报,来到了病房。
沈砚舟正靠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上面是第三实验楼的3D结构图,他正用电子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神情专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林骁,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继续看向屏幕。
“有进展?”林骁走到床边,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过去。
沈砚舟接过,快速浏览。文件是关于陆深近期的动向——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三个月前,于瑞士参加一个私人学术沙龙,之后便行踪成谜。但有未经证实的消息显示,他名下几个离岸账户近期有异常的资金流动,似乎是在为某个“大项目”筹措资金。同时,祁寒那边监听到一些加密通讯的碎片,指向“普罗米修斯”基金会近期可能会有一个“重要货物”转移,转移地点疑似在东亚某地,时间未知。
“重要货物……”沈砚舟放下文件,眉头紧锁,“会不会是……‘火种’?或者,是新的‘样本’?”
“不排除这个可能。”林骁沉声道,“如果‘火种’真的藏在京大旧实验室,那陆深近期频繁调动资金,甚至可能转移‘货物’,会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想要提前转移或销毁证据?”
“有可能。”沈砚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平板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们得加快速度。必须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找到那里。”
“你的身体……”
“我撑得住。”沈砚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而且,时间不等人。如果‘火种’被转移,或者被销毁,那我们可能永远失去扳倒他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