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被他眼中的怒火灼了一下,别开脸,低声反驳:“我只是想尽快恢复。拖着这副身体,怎么和你‘合作’?”
“合作?”林骁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语气更加尖锐,“就凭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能合作什么?拖后腿吗?沈砚舟,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拼命!我要的是一个能用的合作伙伴,不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累赘!”
话一出口,林骁就后悔了。他看到沈砚舟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被刺痛的神色。但很快,那神色就被更深的漠然覆盖。沈砚舟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那副逆来顺受、仿佛认命般的模样,比刚才的针锋相对更让林骁心头火起,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恐慌。他宁愿沈砚舟像在阳光花房那样,跟他吵,跟他闹,甚至跟他动手,也不愿看到他这样,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在病房里烦躁地踱了两步,最终停在窗边,背对着沈砚舟,声音压抑着怒火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陈老说了,你的恢复要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你想报仇,想查清真相,我理解。但前提是,你得活着!你死了,一切都毫无意义!你明不明白?!”
身后一片寂静。过了很久,才听到沈砚舟极轻、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林骁,我比任何人都想活着。但我更怕……怕我活下来,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等着别人替我报仇,替我……了结。”
林骁的背影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着、仿佛脆弱得一碰就碎的身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着。那一刻,林骁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墓园崩溃的、在病房里无声流泪的沈砚舟,那个被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淹没的、孤独的灵魂。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烦躁,所有的冰冷,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他走回床边,沉默地拿起药箱,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仔细地开始给沈砚舟腿上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皮肤时,沈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报仇的事,急不来。”林骁一边包扎,一边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少了刚才的尖锐,“‘普罗米修斯’和陆深隐藏了这么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挖出来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是积蓄力量。而不是在这里逞强,把自己搞得更糟。”
沈砚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他动作。直到林骁包扎完毕,准备起身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林骁。”
“嗯?”林骁动作一顿。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和那些培养罐里的‘东西’一样,失控了,或者……不再是我了,”沈砚舟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会怎么做?”
林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猛地看向沈砚舟,眼中闪过震惊、愤怒,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砚舟却仿佛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你会杀了我,对吧?像处理一个失败的实验品一样,干净利落。这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闭嘴!”林骁低吼出声,一把抓住沈砚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死死盯着沈砚舟,眼睛因为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泛红,“沈砚舟,你给我听清楚!没有如果!你不会变成那样!我不允许!听到了吗?我不允许!”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沈砚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慌的神色,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林骁……”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林骁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别开脸,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没有如果。这种事,想都不要想。好好养你的伤,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离开了病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砚舟躺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手腕上还残留着林骁方才用力握过的、火辣辣的痛感。他抬起手,看着那圈迅速浮现的红痕,眼神复杂难辨。林骁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会得到冰冷的斥责,或者理性的分析,甚至可能是默认。唯独没想到,会是那样激烈的、近乎失态的反驳。
“我不允许……”沈砚舟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痕。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带着微微刺痛感的暖流,顺着那红痕,悄然流入了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
也许……也许林骁,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把他当成一个“合作伙伴”,或者一件“所有物”。也许在那冰冷的、强势的外表下,也藏着一些……连林骁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沈砚舟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而门外,林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沈砚舟那个假设性问题,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如果沈砚舟真的失控了,不再是他了……他会怎么做?
杀了他?不,他做不到。哪怕理智告诉他,那可能是最正确的选择,他也绝对做不到。
那该怎么办?把他关起来?锁一辈子?像对待一个危险的野兽?
林骁烦躁地扒了扒头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无力感。他发现自己对沈砚舟的“在乎”,早已超出了“合作伙伴”或者“责任”的范畴,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纠缠、也更不受控制的东西。他想要掌控他,保护他,却又害怕他真的变成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怪物”。这种矛盾,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
“妈的……”他低咒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股憋闷的万分之一。
那次关于“失控”的对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两人之间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表面上,他们依旧维持着“合作伙伴”的冷静与疏离,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林骁来病房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些。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一些。他不再只是公事公办地交代任务,偶尔会带来一些外面新出的、沈砚舟以前可能会感兴趣的财经期刊或学术报告,或者是一些口味清淡但制作精良的点心,随手放在桌上,也不多说,仿佛只是顺路。
沈砚舟起初只是沉默地接受,不置一词。但渐渐地,他会翻看那些期刊,会在林骁离开后,慢慢吃掉那些点心。他依旧话不多,但眼神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疏离,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茫然。
他开始更主动地参与计划的制定。不仅提供情报分析,还会提出一些大胆甚至冒险的行动构想。比如,利用“钥匙”计划内部可能存在的派系矛盾和利益冲突,设局引蛇出洞;比如,主动泄露一些经过筛选的、关于沈砚舟“未死”且“记忆可能恢复”的假消息,试探“普罗米修斯”和陆深的反应。他的思路奇诡而精准,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让祁寒都感到心惊,却也无可否认其有效性。
林骁对他的提议,大多会沉默良久,然后提出各种质疑和风险评估,两人甚至会因此发生激烈的争论。但最终,林骁往往会选择性地采纳一部分,并制定出更周密的执行方案。这种争吵和磨合,反而让他们的“合作”关系,在冰冷的利益交换之外,多了一丝奇异的、棋逢对手的张力。
沈砚舟的身体,在严苛的训练和精心的调养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虚弱得风一吹就倒,已经可以独立处理大部分日常事务,甚至可以在保镖的陪同下,进行短时间的户外活动。他脸上的苍白逐渐褪去,有了些许血色,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清明,只是那眼底深处,始终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和疲惫。
这天下午,林骁处理完公司事务,来到医疗中心。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关于“伊甸之匙”研究所最新动向的加密简报。推开病房门时,看到沈砚舟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依旧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竟有几分昔日那个清冷矜贵少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