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开门声,沈砚舟转过身来。看到是林骁,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神情平静无波。
林骁将简报递给他,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最近的各方压力都不小,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沈砚舟快速浏览着简报,眉头微微蹙起。“伊甸之匙”最近在几个离岸账户上有异常的大额资金流动,方向指向东南亚某国的一个私人生物实验室。同时,有迹象表明,他们似乎在暗中搜集与“信息素定向诱导与基因表达调控”相关的最新研究成果,动作隐秘而急促。
“他们在找东西,或者……在准备进行某项新的实验。”沈砚舟放下简报,走到林骁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动作间已不见之前的虚浮,“而且很急。资金流向和情报搜集的方向,都指向了……我。”
林骁抬眼看他:“你?”
“嗯。”沈砚舟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钥匙’计划的核心,是利用基因编辑和外部诱导,试图定向‘优化’甚至‘创造’顶级的Alpha或Omega,并探索信息素与基因表达的深层关联,最终目标可能是实现某种意义上的‘可控进化’或‘意识映射’。我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相对‘成功’且存活的成年体原型。对他们而言,我身上的数据,以及我可能产生的‘后代’或‘衍生体’,具有不可估量的研究价值。我之前‘死亡’,打乱了他们的计划。现在,我‘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让他们重新动起来。”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林骁却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寒意和自嘲。
“你想用自己做饵?”林骁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图,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最快的方法。”沈砚舟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锐利,“被动防守,只会让他们隐藏在更深的水下。只有主动露出破绽,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才有可能引蛇出洞,抓住他们的尾巴。祁寒那边监控到的几个可疑信号,最近在东南亚很活跃,与‘伊甸之匙’的资金流向有重合。我认为,可以适当释放一些关于我‘行踪’的烟雾,把他们引到我们预设的战场。”
“太危险了。”林骁想也不想就否决,“你现在的情况,经不起任何闪失。‘普罗米修斯’和陆深不是沈宏志那种级别的对手,他们行事更加隐秘,手段也更加莫测。一旦你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危险。”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但这是目前最有效的策略。林骁,我们等不起。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准备得越充分,我们的胜算就越小。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林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不可能保护我一辈子。我也不想,一辈子活在你的保护伞下。”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骁一下。他盯着沈砚舟,试图从他眼中找出逞强或冲动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的决绝。他知道,沈砚舟说的是事实。雏鹰总要学会飞翔,困兽终究要回归山林。把沈砚舟永远锁在温室里,既不现实,也非他所愿。他只是……无法接受任何可能失去他的风险。
“你有几成把握?”林骁沉默良久,才缓缓问道,声音干涩。
“五成。”沈砚舟回答得干脆,“如果计划周密,配合到位,可以提高到七成。剩下的三成,是变数。但我有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
五成,甚至七成。在生死博弈中,这已经是不低的胜率。但林骁的心,却沉了下去。那剩下的三成变数,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我需要详细的计划,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都必须考虑到。”林骁最终松了口,但语气异常严肃,“而且,你必须全程在我的监控之下,绝对服从指挥。一旦出现计划外的情况,立刻终止,以你的安全为第一优先。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可以。”沈砚舟答应得很爽快,甚至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已经是林骁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我会尽快拿出完整的方案。”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林骁看着坐在光影交界处的沈砚舟。他侧着脸,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认真思考而微微抿着。褪去了病态和阴郁,此刻的他,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沉静而锋利的美感。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寒光内敛,却锋芒暗藏。
心脏某处,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痒痒的,带着一丝陌生的悸动。林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他忽然问道,语气有些不自然。
沈砚舟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道:“还好。陈老说,再观察一周,如果没有反复,可以考虑出院,进行一些低强度的适应性训练。”
“嗯。”林骁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他其实并不擅长这种日常的、带着关怀性质的对话。以往,他要么是下达命令,要么是谈论公事,要么就是争吵。像这样平静地、近乎闲聊地询问对方身体,还是头一遭。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尴尬。
沈砚舟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林骁……”
“嗯?”林骁抬眼看他。
沈砚舟抬起头,目光与林骁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在瞬间归于沉寂。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谢谢。”
谢谢?谢什么?谢他救了他?谢他提供了庇护和资源?还是谢他……答应了这个危险的计划?
林骁不明白。他只觉得沈砚舟这句没头没尾的“谢谢”,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扰乱了他平静(或者说故作平静)的心绪。
“不用。”他生硬地回了一句,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还有会,先走了。计划书尽快给我。”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向门口。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沈砚舟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林骁,小心点。”
林骁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便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