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究没有亮。或者说,在这与世隔绝的、铁皮包裹的黑暗囚笼里,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刻度。只有沈砚舟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和门外偶尔刮过的、凄厉如鬼哭的风声,是唯一能感知的流动。林骁抱着他,像抱着一块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的冰,一动不动,坐了不知多久。手臂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后背的伤口结了痂,又在每一次微小的动作中撕裂,带来绵密的刺痛。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念,都死死锁在怀中这具冰冷的躯体上,锁在那微弱起伏的胸口,锁在那偶尔逸出的、破碎的痛苦呻吟里。
他不敢睡。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神经质的亢奋之间摇摆,每一次即将沉入黑暗,都会被沈砚舟一次更微弱的呼吸,或是一次不自然的抽搐,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他只能强迫自己睁着眼,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沈砚舟模糊的轮廓,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牢牢固定在人间。
体温,是最大的敌人。沈砚舟的身体越来越冷,像一块浸在寒潭深处的玉石,无论林骁如何紧紧拥抱,如何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冷意依旧顽固地从他皮肤深处渗出来,一点点侵蚀着所剩无几的生机。林骁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他将最后一点医用酒精倒在手心里,搓热,然后反复摩擦沈砚舟冰冷的手脚,摩擦他苍白的脸颊,摩擦他颈侧微弱的脉搏。摩擦到皮肤发红,几乎要搓破皮,那身体依旧是冰的。他又将所剩不多的葡萄糖和生理盐水,用体温捂热,一点点喂给他。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只有极少渗入喉咙。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紧心脏,让人窒息。林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能算计商海沉浮,能掌控亿万资金,能调动手下精锐,却在此刻,在一个重伤濒死的人面前,束手无策,像个最无能的废物。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怀中生命之火的摇曳,等待着那最后一缕青烟的散尽。
不。绝不。
他猛地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沈砚舟冰凉的额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砚舟,你听好了。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我没点头,谁也别想拿走,天王老子也不行。”
“你不是怪物,不是实验品,不是任何人的钥匙。你是沈砚舟。是我林骁的人。”
“你欠我的,还没还。我妈的仇,还没报。陆深那老狗,还没死。‘钥匙’计划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没挖干净。你想就这么算了?门都没有。”
“你给我撑着。用尽你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给我撑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准闭眼。听到了吗?”
他一字一句,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沈砚舟的意识深处。没有柔情,没有安慰,只有最冰冷的现实和最蛮横的命令。但或许,这种不讲理的、带着血腥味的宣告,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能刺破沈砚舟自我放逐的混沌。
沈砚舟的身体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更像是某种深层的、被强行唤醒的震颤。他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像是被困在梦魇中,拼命想要挣脱。
“林……骁……”他再次发出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气若游丝。这一次,不再是梦呓般的呼唤,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努力。
“我在!”林骁立刻回应,握紧他冰冷的手,“我在这儿!看着我!”
沈砚舟的眼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但似乎在努力对焦,望向林骁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太暗,他看不清林骁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近在咫尺的轮廓,和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疼……”他低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痛苦,但不再有那种濒死的虚无感,而是重新拥有了“感觉”——对剧痛的感觉。
“我知道疼。”林骁的声音也哑得厉害,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忍着。疼,就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
沈砚舟没有再说话,只是怔怔地、茫然地望着他,或者说,望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过了很久,久到林骁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他才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承诺,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回应,一种在无边黑暗中,抓住了唯一一点真实触感的确认。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地、痛苦地蹙着,而是微微舒展开一些,只是依旧苍白,依旧脆弱。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点点。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地、不受控制地颤抖,只是偶尔会因为疼痛而轻轻瑟缩一下。
这一点点细微的变化,落在林骁眼里,却像是沙漠中旅人看到了天边的绿洲,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他死死盯着沈砚舟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是肾上腺素缓释剂最后的效力?还是……他的话,真的起了作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砚舟没有继续滑向深渊,而是……停住了。甚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挣扎的迹象。
这微弱的迹象,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骁心中沉沉的黑暗和绝望,点燃了早已熄灭的希望之火。虽然那火焰微弱,摇曳,随时可能被狂风吹灭,但毕竟,是光。
他不敢再出声,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只是将沈砚舟搂得更紧,用自己残存的、可怜的体温,继续温暖着他,像母兽守护着最孱弱的幼崽。时间重新开始缓慢流动,每一秒,都伴随着无声的祈祷和煎熬。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然后是那熟悉的、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林骁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放下沈砚舟,让他靠在工作台上,用毛毯盖好。他摸到手枪,轻轻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我。送东西。”是那个矮个子男人。
林骁打开一条门缝。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男人递进来一个更大的、沉甸甸的帆布包,低声道:“血浆,O型阴性,两袋。一次性输液器。强效抗生素和镇痛针。还有一些高热量的食物和净水。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外面风声稍微松了点,但警戒还没撤。你们至少还要在这里待十二个小时。这是极限。十二小时后,无论他情况如何,必须转移。地点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血浆!抗生素!镇痛剂!林骁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接过帆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像接住了沈砚舟半条命。“谢谢。”他干涩地道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男人摆摆手,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里面黑暗中沈砚舟模糊的影子,补充道:“动作快点,天快亮了。记住,别弄出太大动静。”说完,再次匆匆离去。
林骁关上门,几乎是扑回到沈砚舟身边。他颤抖着手打开帆布包,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清点里面的东西。两袋暗红色的血浆,密封完好,带着冰凉的温度。几支一次性注射器,几盒标注着外文的针剂,还有输液管、针头、消毒棉。压缩饼干,肉罐头,几瓶水,甚至还有一小包白糖和一盒火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曾在野外生存训练中学过基本的战场急救,输血是其中一项。步骤,消毒,排气,扎针……他回忆着,手心因为紧张而冒汗。沈砚舟的血管很细,又在休克状态,不好找。他拆开一袋血浆,用体温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消毒棉,仔细擦拭沈砚舟手臂内侧的皮肤。皮肤冰冷苍白,几乎看不到血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