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忍着点,要给你输血了。”林骁低声道,像是在给他打气,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用手指在沈砚舟手臂内侧按压,寻找着一点微弱的搏动。找到了!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屏住呼吸,拿起装好针头的输液管,对准那一点,稳稳地刺了进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沈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没醒。林骁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看到暗红色的回血顺利流入输液管,才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他固定好针头,调整好输液速度,看着那袋暗红色的液体,一点一点,缓慢地滴入沈砚舟的血管。
接着,他拿起一支强效抗生素,抽入注射器,找准臀部肌肉位置,缓缓推入。然后是镇痛剂。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汗流浃背,几乎虚脱。但看着输液管里稳定滴落的血滴,看着沈砚舟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血色(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安心。
天,终于亮了。熹微的晨光,从破旧窗户的缝隙和门板的边缘渗进来,驱散了车间里浓重的黑暗,勾勒出周围一片狼藉、满是尘埃的景象。也照亮了工作台上,沈砚舟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
林骁靠在旁边,就着冷水,胡乱塞了几口压缩饼干。味道像锯末,但他吃得很快,强迫自己补充能量。他需要保持体力,保持清醒。沈砚舟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危险远未过去。感染,器官衰竭,任何一点并发症,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他们还必须在这里待至少十二个小时,然后面对未知的转移。
他重新坐回沈砚舟身边,看着他输液的手臂,看着他平静(也许是药物作用)的睡颜,看着他额角那道在晨光下依旧狰狞的疤。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后怕,庆幸,愤怒,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拂开沈砚舟额前一缕被汗水粘住的发丝。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碰碎了。
沈砚舟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醒。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又放松了一丝。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而煎熬地流逝。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里面无数尘埃飞舞。车间里闷热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异气味。林骁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一次沈砚舟的脉搏、呼吸、体温,调整输液速度,用蘸了水的布巾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和滚烫的额头(他开始发烧了,这是意料之中的感染反应)。沈砚舟一直没醒,只是偶尔在药物作用下,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眉头紧蹙,像是依旧被困在痛苦的梦境里。
那部老式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旁边,屏幕漆黑,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中午时分,沈砚舟的烧得更厉害了,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嘴唇起了水泡,呼吸也变得急促。林骁用光了所有的退烧药和酒精,物理降温效果甚微。他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血浆输完了,抗生素和镇痛剂也用了,剩下的,只能靠沈砚舟自己的身体去抗。
“沈砚舟,撑住……求你,撑住……”林骁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的恳求。他握着沈砚舟滚烫的手,那温度烫得他心惊肉跳,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生机——至少,比之前的冰冷好。
也许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也许是沈砚舟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倔强在起作用,下午,高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下去一些。沈砚舟的呼吸平稳了不少,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有那种窒息的危险感。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重新变得苍白,但不再灰败。他甚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输液的那只手,似乎想要摆脱束缚。
林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问:“沈砚舟?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但那只手动了一下后,就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林骁稍稍松了口气。他拧开一瓶水,用布巾蘸湿,再次小心地给他润唇。这一次,沈砚舟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似乎有了一点吞咽的动作。
希望,又增加了一分。
黄昏时分,那部沉寂了几乎一整天的老式手机,突然屏幕亮起,发出单调而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车间里,像一道惊雷!
林骁猛地抓起手机,心脏狂跳。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乱码。他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听着,”是那个矮个子男人急促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有引擎声和风声,“计划有变!他们发现血迹,搜索范围在缩小!你们不能再待了!一小时后,我会开车到车间东面两百米外的废弃加油站后面。车牌尾号739的灰色面包车。只等三分钟。过时不候。重复,一小时后,加油站后面,灰色面包车,尾号739。收拾东西,准备撤离。记住,只有三分钟!”
“喂!他还没醒!能不能……”林骁急忙道,但电话已经被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一小时!只有一小时!沈砚舟还在昏迷,高烧未退,身上插着输液管!怎么走?!
林骁的大脑飞速运转。必须走!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他看了一眼沈砚舟,咬了咬牙,开始迅速收拾东西。将剩下的药品、食物、水,还有那部手机,塞进帆布包。然后,他小心地拔掉沈砚舟手臂上的输液针头,用消毒棉按压止血,再用绷带缠好。沈砚舟在针头拔出的瞬间,眉头蹙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但没醒。
“得罪了。”林骁低声道,用最快的速度,给沈砚舟穿上那套还算干净的旧工装——衣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更衬得他瘦骨嶙峋。然后,他如法炮制,用麻绳和那截铁链,将沈砚舟牢牢绑在自己背上,打了死结。沈砚舟很轻,但加上那些装备,依旧让本就体力透支的林骁感到一阵眩晕。
他背起沈砚舟,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他轻轻拉开门栓,推开一条缝隙。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有些刺眼。他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废车场里空无一人,只有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狰狞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沈砚舟,闪身出门,迅速将门带上,然后借着废车堆的掩护,弓着腰,朝着东面加油站的方向,快速而小心地移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脏狂跳,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衫。沈砚舟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后颈,沉重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提醒着他,背上这个人,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两百米,平时眨眼即到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废车堆和杂草丛中穿行,深一脚浅一脚,还要时刻警惕周围的动静。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不敢停。停,就是死。
终于,在绕过最后一个巨大的废弃油罐后,他看到了那个加油站。早已废弃,破败不堪,几台锈蚀的加油机歪倒在一边。加油站后面,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布满灰尘的面包车,车牌尾号739。
就是它!
林骁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面包车冲去。就在他距离面包车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