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铁锈和霉味的黑暗,包裹着一切。只有蓄电池灯滋滋的电流声,像垂死昆虫的振翅,切割着地底掩体的死寂。沈砚舟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毯子下的身体薄得像一张被雨水泡透的纸,每一次呼吸都又轻又浅,牵扯着胸腔发出细微的、风箱般的嘶鸣。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黑发,黏在狰狞的疤痕上,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几乎与身下脏污的毯子融为一体。唯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因梦魇而急促起伏的胸口,证明这具破败的躯壳里,还顽强地烧着一丝微弱的生命之火。
林骁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无意识地捻动着。烟纸被揉搓得发软,烟草碎屑簌簌落下,混入地上的尘土。他的目光,像焊死在了沈砚舟脸上,一瞬不瞬。那目光里有未褪尽的血丝,有强行压下的疲惫,更有一种近乎野兽护食般的、冰冷的专注。陈医生离开前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十二小时……看他的命……”命。这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沈砚舟的命,如此轻,又如此重。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重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在地底失去了流速,只有沈砚舟的呼吸,是唯一的刻度。那呼吸时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林骁便不由得屏住呼吸,倾身向前,指尖悬在空中,直到捕捉到下一次细微的起伏,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时而又变得急促而混乱,夹杂着破碎的呓语,林骁便会立刻靠近,用蘸了水的布巾,极轻地擦拭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小心翼翼。
“冷……”沈砚舟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毯子滑落一角,露出单薄的肩膀,在昏黄灯光下微微颤抖。
林骁几乎是立刻弹起身,将那床发霉的、却也是这里唯一的毛毯重新给他掖紧,连肩膀脖颈都捂得严严实实。他的手触碰到沈砚舟的皮肤,冰得吓人。地底阴寒,失血过多的人本就难以维持体温。林骁皱紧眉头,四下环顾。掩体里空空荡荡,除了冰冷的金属工具和杂物,没有任何可以取暖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随即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厚实、也在逃亡中沾满污迹的外套,仔细盖在沈砚舟身上的毯子外。然后,他侧身躺下行军床外侧空出的狭窄位置,隔着两层布料,将沈砚舟连人带毯子一起,轻轻拢进自己怀里。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性的僵硬。沈砚舟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僵了一瞬,像是本能地抗拒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与体温。但下一秒,或许是那点微薄的暖意战胜了意识深处的戒备,他极其轻微地、像寻求热源的幼兽般,朝林骁的方向缩了缩,额头几乎抵住林骁的下颌。
林骁的身体也僵住了。沈砚舟的发丝蹭过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混合着血腥、药味和一种独属于沈砚舟的、冰冷的干净气息,充斥了他的感官。怀里的人那么瘦,骨头硌着他,轻得没有分量,仿佛用力一点就会碎掉。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沈砚舟算计他时的冷静,想起他崩溃时的绝望,想起他提出以自身为饵时的决绝,更想起刚才,他濒死时抓住自己手臂的那点微弱的力道……这个混蛋,这个骗子,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放不开手的人。
“林……骁……”怀里的身体又动了动,沈砚舟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的梦呓中,声音含混不清,“别……信……上面……”
林骁的心猛地一沉。“上面”?是指那个派来陈医生和枪手的幕后之人?沈砚舟在意识模糊时,仍在警惕这个?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沈砚舟的耳廓,压低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我知道。谁也别想动你。”
沈砚舟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不再呓语,只是呼吸渐渐又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仿佛林骁的体温,真的为他筑起了一道抵御寒意的屏障。林骁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打架,但他不敢睡。他怕一闭眼,怀里这缕微弱的气息就散了。他只能睁着眼,听着沈砚舟的呼吸,数着他心跳的间隔,感受着这份沉重而脆弱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掩体顶部的活板门被极轻地敲响,三长两短。是枪手回来了。林骁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沈砚舟颈下抽出,替他掖好毯子和外套,这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麻的四肢,走到梯子旁,低声回应:“进来。”
活板门被推开,枪手敏捷地滑了下来,依旧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扫了一眼床上似乎睡得更安稳些的沈砚舟,又看向林骁,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压低声音道:“外面风声紧。庄园那边死了两个警卫,他们像疯狗一样在搜。这里不能久留。‘上面’安排了新的转移点,更安全,医疗条件也好些。但需要等一个绝对安全的窗口期,最快也要明天凌晨。”
林骁点点头,声音沙哑:“他情况暂时稳定了点,但还在发烧,需要更好的药。”
“陈医生留的药先用着。‘上面’会想办法。”枪手走到角落,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类似掌上电脑的设备,开始快速操作着屏幕,似乎在接收或发送加密信息。屏幕的冷光映亮他下半张脸紧绷的线条。
林骁看着他,心中的疑虑再次升起。这个人太专业,太冷静,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他真的是来救他们的?还是……另有所图?沈砚舟那句模糊的“别信上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走到枪手对面,隔着几步距离,沉声问道:“‘上面’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我需要知道。”
枪手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语气平淡:“林先生,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我的任务是确保你们安全抵达下一个地点。至于原因,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安全?”林骁嗤笑一声,眼底泛起冷意,“把我蒙在鼓里,像棋子一样摆布,就叫安全?沈砚舟现在这个样子,经不起任何意外。我必须知道,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见的是什么人。”
枪手终于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射向林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林先生,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也可以选择现在就带着他离开。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能走出这片山区吗?外面至少有四支装备精良的搜索队。或者,你觉得单凭你一个人,能护得住他?”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床上昏睡的沈砚舟。
林骁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白。枪手的话像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无力、最恐惧的软肋。是的,他别无选择。在绝对的力量和未知的危险面前,他所谓的掌控力,不堪一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和屈辱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我配合。但记住,如果沈砚舟有任何闪失,我不管你们‘上面’是谁,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枪手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威胁,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操作设备,淡淡地道:“放心。‘上面’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更像是一句冰冷的陈述,而非安慰。
希望他活着……林骁的心沉了下去。是因为沈砚舟是“钥匙”计划的“原型”?是因为他脑子里那些关于“伊甸之匙”和陆深的秘密?还是……有更深的、他无法触及的原因?他看着枪手冷漠的侧影,又回头看向床上对这一切浑然不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沈砚舟,一种强烈的、想要将这个人彻底藏起来、与所有危险隔绝的冲动,油然而生。可他做不到。他们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被动地随着暗流涌动,驶向未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彼岸。
掩体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设备屏幕的微光和蓄电池灯滋滋的声响。林骁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沈砚舟脸上。经过刚才一番对峙,他心中那份混乱的、夹杂着恨意、责任和莫名情愫的羁绊,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沈砚舟额前又被汗水粘住的一缕发丝。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不管你是什么……钥匙,怪物,还是沈砚舟……”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既然我捡回了你,就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夺走。”
像是回应他的低语,沈砚舟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眉心蹙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那无形中逼近的、更加庞大的阴影。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