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掩体之外,夜色正浓。山风呼啸,卷过荒芜的丘陵,也卷动着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杀机。而在这短暂喘息的地下囚笼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一个在昏迷中挣扎,一个在清醒中守护,共同等待着黎明前,那注定不会平静的转移时刻。命运的棋局,从未停止落子。只是这一次,执棋的手,似乎又多了一只。而棋子与棋手的界限,正在这生死相依的黑暗里,变得模糊不清。
地下掩体的空气凝滞如胶,蓄电池灯滋滋作响,光线昏黄黏稠,泼在沈砚舟脸上,将那惨白镀上一层脆弱的蜡色。他呼吸微弱,每一次吸气都扯动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额角疤痕在汗湿发间狰狞盘踞,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诅咒。林骁靠墙坐着,指间那支未点燃的烟已被捻得稀烂,烟草碎屑混着尘土,黏在指尖。他目光焊死在沈砚舟脸上,像守着一簇风中残烛,不敢眨眼,怕那微弱的光,倏忽就灭了。
“冷……”一声破碎的呻吟从干裂唇间逸出,沈砚舟无意识蜷缩,毯子滑落,露出单薄肩胛骨嶙峋的轮廓,在昏光下细微战栗。
林骁几乎弹起,将毯子重新掖紧,动作带着笨拙的急促。指尖触到皮肤,冰得骇人。这地底阴寒,正一点点抽走沈砚舟本就所剩无几的热气。他环顾四周,除了冰冷金属和杂物,空无一物。犹豫只一瞬,他脱下自己那件沾满污迹却相对厚实的外套,仔细覆在沈砚舟身上,连同毯子一起裹紧。然后,他侧身躺上行军床外侧狭窄的空隙,隔着两层布料,将沈砚舟连人带包裹,轻轻拢进怀里。
动作僵硬,带着试探。沈砚舟身体先是一僵,本能抗拒这陌生体温。但下一秒,或许是那点微薄暖意穿透了意识壁垒,他竟极其轻微地朝热源缩了缩,额头抵住林骁下颌。发丝蹭过皮肤,带来细微痒意,混合着血腥、药味和沈砚舟身上一种冰冷的干净气息,充斥林骁感官。怀里的人那么轻,骨头硌着他,像一碰即碎的琉璃。一种陌生的酸涩猛地攫住心脏,藤蔓般绞紧。他想起这混蛋算计他时的冷静,崩溃时的绝望,决绝赴死时的疯狂,更想起刚才,那只冰冷手反抓住自己时的微弱力道……恨意、愤怒、不甘,全搅成一团,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骁……”怀中人又呢喃,声音含混,像梦呓,又像警告,“别……信……上面……”
“上面”?林骁心一沉。是指派来陈医生和枪手的幕后之人?沈砚舟连昏迷中都警惕着?他低头,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我知道。谁也别想动你。”
沈砚舟不再言语,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身体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林骁维持这姿势,一动不动。疲惫如潮水拍打意识堤岸,眼皮重若千钧,但他不敢睡。怕一闭眼,怀里这缕气就散了。只能睁着眼,数着那微弱呼吸,感受这沉重又脆弱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活板门被极轻敲响,三长两短。枪手回来了。林骁小心翼翼抽出手臂,替沈砚舟掖好被角,这才起身,活动僵麻四肢,走到梯子旁低应:“进来。”
活板门推开,枪手敏捷滑下,依旧帽檐压脸,只露一双锐利眼。他扫过床上似乎安稳些的沈砚舟,看向林骁,眼神无波:“外面风声紧。庄园死了两个警卫,搜得疯。这里不能久留。‘上面’安排了新转移点,更安全,医疗也好。等窗口期,最快明凌晨。”
林骁点头,嗓子干哑:“他暂时稳了,但还烧,需要更好的药。”
“陈医生的药先用。‘上面’会想办法。”枪手走到角落,拿起水瓶灌了几口,掏出个小巧设备操作,屏幕冷光映亮紧绷下颌。
林骁盯着他,心中疑虑如毒蛇吐信。这人太冷,太专业,像无感情机器。真是救兵?还是……另有所图?沈砚舟那句“别信上面”,如芒在背。他走到枪手对面,沉声问:“‘上面’到底是谁?为什么救我们?我必须知道。”
枪手头也不抬,手指飞快滑动:“林先生,知道越少,活得越久。我任务保你们到下一个点。原因,不归我管。”
“安全?”林骁嗤笑,眼底结冰,“把我当棋子摆布,叫安全?沈砚舟经不起意外。我要知道去哪,见谁。”
枪手终于抬头,目光锐利射来,带压迫感:“你可以不信,可以现在带他走。但以你们状态,出得去这片山?外面至少四支搜索队。或者,你觉得你一个人,护得住他?”视线意有所指扫过床上。
林骁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白。这话像冰锥,精准刺中他最无力、最恐惧的软肋。是,他别无选择。在绝对力量和未知危险前,他那点掌控力,不堪一击。他深吸气,强压怒火屈辱,声音从牙缝挤出:“好。我配合。但记住,沈砚舟有任何闪失,我不管你们‘上面’是谁,一定让你们付出代价。”
枪手似不在意,低头继续操作设备,淡淡一句:“放心。‘上面’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语气意味深长,冰冷如陈述。
希望他活着……因他是“钥匙”计划“原型”?因他脑中“伊甸之匙”和陆深的秘密?还是……更深原因?林骁看着枪手冷漠侧影,又看向床上浑然不觉、脆弱不堪的沈砚舟,一股强烈冲动涌起——想将这人彻底藏起,与所有危险隔绝。可他做不到。他们像惊涛中扁舟,被动随暗流涌向未知凶险的彼岸。
掩体重归沉默,只剩设备微光和电流滋滋声。林骁走回床边坐下,目光再次落沈砚舟脸上。经此对峙,心中那混乱羁绊——恨、责、莫名情愫——更清晰,更沉重。他伸手,指尖悬空片刻,最终极轻拂开沈砚舟额前汗湿发丝。动作缓滞,带未察珍视。
“不管你是什么……钥匙,怪物,还是沈砚舟……”他低声自语,轻如耳语,“既然我捡回你,就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夺走。”
似回应这低语,沈砚舟睫毛微颤,眉心蹙紧些,仿佛睡梦中也感无形逼近的庞大阴影。唇无声翕动,最终只化一声极轻、带痛楚的叹息。
地底之外,夜色浓稠。山风呼啸,卷动暗处杀机。而在这短暂喘息囚笼,两伤痕累累灵魂,一昏迷挣扎,一清醒守护,共待黎明前那注定不平静的转移时刻。命运棋局从未停子,只是执棋手似又多一只。棋子与棋手界限,在这生死相依黑暗里,愈發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