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顶层的全息会议室内,落地窗外正飘落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无声地撞在单向玻璃上,瞬间融化成细密的水痕。会议室中央悬浮着加密的全息星图,代表各方势力的光点明灭不定,如同蛰伏的兽群在雪夜中亮起的眼瞳。
林骁是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的。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黑色羊绒外套,左手仍戴着生物凝胶固定护腕,但走路的姿态已恢复了往日那种精准的克制感。会议桌是特制的弧形设计,他自然地走向左侧第二个位置——那个角度能同时观察到门口、窗户以及全息星图的全部变化。
沈砚舟已经坐在主位右侧。他换了身墨蓝色的常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顶端,左臂的伤口被衣料完美遮盖,只有偶尔调整坐姿时,能看见肩背肌肉因尚未痊愈的伤口而出现的极其短暂的僵硬。当林骁拉开椅子时,沈砚舟的目光从星图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语言,但会议室里弥漫的雪松信息素发生了微妙的流动——如同在无声的松林里,有风特意为某人绕开了枝桠。
“迟到了三十七秒。”坐在林骁对面的祁寒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硬。少年Alpha穿着战术背心外罩黑色夹克,作战裤的裤脚塞进短靴,整个人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军刀。但他面前摆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蜜桃乌龙茶——那是盛然上周随口提过的饮品。
盛然就斜靠在祁寒旁边的椅子里,没骨头似的。他穿了件象牙白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粒纽扣,露出锁骨和下方隐约的绷带边缘。腹部伤口的缘故让他坐不直,只好用一条手臂懒洋洋地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在面前的触控屏上划拉着什么。听到祁寒的话,他眼皮都没抬:“从医疗区走过来要穿过三个安检测温点,阿骁能这个点出现,说明陈医生今天终于肯放人了。”蜜桃信息素淡得像融化的雪水,却精准地绕开了祁寒的方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林骁落座,打开个人终端与会议室主系统对接。全息星图瞬间刷新,数十条加密数据流开始同步加载。“抱歉,路上遇到了林伯,谈了点家事。”他的解释简短,目光已投向星图,“开始吧。审判庭撤退后的势力真空,比我们预估的扩大了百分之二十三。”
沈砚舟的手指在桌面的控制面板上轻点。星图局部放大,显示出七个高亮区域。“林志新留下的产业,百分之四十被‘上面’的其他派系瓜分,百分之三十被当地势力吞并。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他顿了顿,看向林骁。
“林家内部有三支旁系在争抢,我父亲生前的心腹也在活动。”林骁接话,语调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最麻烦的是这个——”他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在会议桌中央,“盛家名下的两家跨境贸易公司,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了股权变更。实际控制人转入了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基金。”
盛然终于坐直了些,蜜桃信息素里渗出一丝冰冷的甜腥。“我父亲的手笔。他这是在用最后的本钱下注,赌‘上面’还会给他入场券。”他看向祁寒,语气带着嘲讽的笑意,“祁大队长,你们‘涅槃’不是最擅长追踪这种影子账户吗?”
祁寒没接他的挑衅,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几秒后,星图上浮现出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谱。“基金背后有三层嵌套,最终汇入一个瑞士联合账户。账户的开户记录…”他皱了皱眉,“开户人叫盛琳。”
会议室骤然陷入寂静。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一片雪花粘在玻璃上,久久没有融化。
盛然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触控屏边缘,那上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三天前他疼得受不了时,用指甲硬生生掐出来的。“我姐姐…去世前一个月开的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留了后手。”
林骁和沈砚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砚舟开口,雪松信息素在空气中铺开,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笔资金现在的动向?”
祁寒继续操作,图谱再次刷新。“过去二十四小时,账户有七笔大额转出。接收方包括三家私人安保公司、一个医疗器械研发团队,以及…”他停顿,看向盛然,“一座位于北欧的私人疗养院,登记在你母亲名下。”
盛然闭上了眼睛。许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疲惫的自嘲:“所以到最后,我那个唯利是图的父亲,还是给我留了条退路。用我姐姐的命换来的退路。”
“不是退路。”林骁突然开口。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是那三家安保公司的背景调查,“这些公司都与‘审判庭’有过深度合作。疗养院的医疗团队,有三名核心成员曾在‘上面’的基因研究所工作。”他看向盛然,目光平静而锐利,“这是饵。你父亲在赌,赌你会因为亲情踏进去,赌我们会因为要救你而踏进去。”
祁寒猛地攥紧了拳头,硝烟信息素炸开,又在下一秒被强行压回。少年Alpha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去端了那个疗养院。”
“然后呢?”沈砚舟冷静地反问,“打草惊蛇,让‘上面’知道我们已经锁定了盛琳这条线?让盛明辉有机会销毁所有证据?”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这笔资金,这个疗养院,现在是我们手里最好的筹码。关键在于怎么用。”
会议室再次沉默。四个人各自盯着星图的不同部分,思绪在加密频道和数据流中无声碰撞。林骁在分析资金链的薄弱环节,沈砚舟在评估与“上面”其他派系接触的风险,祁寒在策划对那三家安保公司的渗透方案,而盛然…
盛然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疗养院的光点,蜜桃信息素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恨意、痛楚、一丝可悲的期待,以及更深处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忽然,他感觉到膝盖被什么碰了一下。低头,是祁寒的靴尖,很轻地踢了他的小腿。少年Alpha仍然盯着屏幕,侧脸紧绷,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我在。
盛然轻轻吸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带着锋利笑意的神情。“既然是饵,那就得钓条大鱼才行。”他坐直身体,指尖在触控屏上划出流畅的弧线,“疗养院的安防系统用的是‘审判庭’三年前淘汰的旧型号,我有备份密钥。医疗团队里有两个人欠我人情,其中一个的Omega儿子在城南开画廊,画廊最近…嗯,税务上有点小问题。”
他开始快速讲解,蜜桃信息素不再掩饰,在会议室里铺开一张无形的网。林骁和沈砚舟同步调整着星图上的部署标记,祁寒调出对应的战术模拟界面。四个人的思维在无声中对接、碰撞、融合,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组件。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当最终方案成型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花。沈砚舟做了总结陈词,雪松信息素在空气里缓缓流动,稳定而强大:“那么,计划分三步。林骁负责资金链的逆向追踪,我接触‘上面’的第三派系。祁寒渗透安保公司,盛然…”他看向那个笑得像狐狸的Omega,“你去疗养院。但必须带祁寒。”
“凭什么?”盛然挑眉。
“因为我会在你身上装三个定位器,五个生命监测仪,还有一个微型炸弹。”祁寒冷着脸说,“你敢单独行动,我就让它们同时响。”
盛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蜜桃信息素里那丝甜腥终于散去,变成了某种更真实的东西。“行啊,祁大队长。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要是情况不对,别管什么任务,先把我姐姐的骨灰带出来。”盛然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葬在能看到海的地方。她喜欢海。”
祁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硝烟信息素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平稳。“…成交。”
会议结束。林骁和沈砚舟率先起身,两人在走向门口的短短几步路里,已经低声交换了三个关于林家内部事务的决策。祁寒收拾着桌上的设备,盛然慢吞吞地站起来,腹部的伤口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他刚伸手想扶桌沿,祁寒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他身侧,用肩膀给了他一个支撑点。
“谢了。”盛然低声说。
“闭嘴。”祁寒回得很快,但扶着他的手很稳。
四人走出会议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雪后初晴的天光。那光很淡,很冷,但确确实实地照亮了前路。
医疗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信息素交织的复杂气味。林骁靠在床头,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处理着家族事务的后续。他左臂的固定绷带已经拆除,只留下浅淡的疤痕,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沈砚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面前悬浮着“方舟”基地重建进度的全息投影,但他大半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图纸上,而是落在林骁微蹙的眉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