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诈尸”归来,景颐单方面认定师父经历了一场生死劫,虽然师父说没有,长琴就在景颐眼中,已然成了需要重点保护的易碎品。
虽然师父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清冷、挺拔、一丝不苟,但景颐总觉得师父眉眼间那点倦色,是血光之灾的后遗症,必须好好将养。
于是,九成宫里就多了一条异常执着的小尾巴。
长琴在庭中抚琴,景颐就搬个小杌子坐在三步外,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旦琴音稍有停顿,他就立刻弹起来:“师父!你累了吗?喝茶!吃点心!”
长琴去书房查阅典籍,景颐就趴在对面的书案上,装模作样地练字,写两笔,偷瞄一眼师父,确保师父还好好地坐在那里。
就连长琴偶尔立在廊下看山,景颐也要蹭过去,紧紧挨着,小手悄悄拽住师父的一片衣角,好像生怕一阵山风就把师父吹回那危险的东海似的。
如此三五日,饶是长琴性子清冷,也被这小徒弟近乎“监视”的关怀弄得有些无奈。
这日午后,他刚在琴案前坐下,景颐又“哒哒哒”抱着他的小枕头跑过来,说是给师父当腰靠,眼巴巴地望着他。
长琴放下手中刚拿起的琴谱,转过身,面对景颐,罕见地主动伸手,将他拉到面前。指尖拂过孩童柔软的发顶,声音虽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颐儿,为师无事,那日之言,纯属妄语,莫要再放在心上。”
景颐仰着小脸,眼圈还有点未散尽的红:“可是师父去了那么久,还累了……那个坏大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小霍将军……”
“霍去病是凡人。”长琴打断他,“生老病死,是凡人之常伦。他天纵英才,却寿数不永,是其命数,亦是其选择,将一生光华,在最短时间内燃至最亮。”他顿了顿,看着景颐懵懂又担忧的眼睛,终究多解释了一句,“而为师与你,并非凡人。”
景颐眨眨眼。
“我乃天神,寿与天齐,只要天道不灭,便无寿尽之忧。你,”长琴的目光落在景颐深褐色的、此刻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眸上,“你是麒麟,天生地养的神兽,纵未成年,命元亦远比凡人悠长,寻常伤病灾厄,难以动摇根本。那讹兽所言,于你我而言,如同说夏虫不可语冰,荒谬至极。”
这番话,长琴说得清晰明白。景颐听得半懂不懂,但“寿与天齐”、“命元悠长”这几个词,像是有魔力,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最后那点残留的恐惧阴霾。原来,师父和自己,和小霍将军,和那个坏大师,都是不一样的!他们命很长,很难死掉!
巨大的安心感瞬间涌遍全身,景颐眼睛“唰”地亮了,多日来紧绷的小肩膀彻底松垮下来,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如释重负的笑容,扑进长琴怀里,小狗似的蹭了蹭:“嗯!师父和颐儿都命长!不会死!”
长琴身体微僵,但没有立刻推开,任由这小暖炉抱了片刻,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心头大石放下,景颐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但孩子的心思总是跳跃的,刚为师父和自己命长开心没多久,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坏大师举例的霍去病。
霍去病是凡人,所以二十四岁就死了。那……李叔叔、大姐姐、阿姊、雉奴、四兄、大兄……他们也都是凡人啊!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浇在他刚刚暖起来的心上。他猛地从长琴怀里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惊慌:“师父!那、那李叔叔他们呢?他们也是凡人!那个小霍将军那么厉害都……那李叔叔天天那么累,批好多好多字,有时候夜里都不睡,他、他会不会也……”
他不敢说那个“死”字,但恐惧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想起李叔叔有时揉着眉心疲惫的样子,想起大姐姐温柔但偶尔咳嗽的模样,想起阿姊、雉奴、四兄、大兄……如果他们像霍去病将军一样,突然就……
不,不要!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他“噌”地站起来,甚至来不及跟长琴说清楚,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撒腿就往外跑,目标明确,直向李世民处理政务的书房跑去。
“李叔叔!李叔叔!”他没等内侍通报,就直接撞了进去。
李世民正与长孙皇后低声商议着什么,闻声抬头,就见景颐眼眶通红,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带着哭腔喊:“李叔叔!你不要死!大姐姐也不要死!你们都不要死!颐儿不要你们死!哇——”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宣告”弄懵了。长孙皇后连忙放下手中的册子,蹲下身,轻轻抚着景颐颤抖的脊背:“颐儿,怎么了?做噩梦了?谁跟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没有做梦!”景颐从李世民肩头抬起泪痕狼藉的脸,抽抽噎噎,“是、是师父说,小霍将军是凡人,所以二十四岁就死了……李叔叔,大姐姐,阿姊,雉奴,四兄,大兄……你们都是凡人,会不会也……也会像他一样,突然就……不见了?颐儿不要!颐儿会伤心死的!你们不要死好不好?求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