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个,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软。这孩子,自己刚放下对师父“早逝”的恐惧,立刻又担忧起身边所有人的寿数来了,这份毫无保留的眷恋与害怕失去的恐慌,纯粹得令人心疼。
李世民将景颐抱到膝上,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郑重:“颐儿,你看,李叔叔现在不是好好在这里吗?大姐姐也在这里。我们都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争取活得很长很长,看着你们长大,看着雉奴成家,看着丽质出嫁,看着你变成威风凛凛的大麒麟,好不好?”
“真的吗?”景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又看看一旁温柔含笑的长孙皇后。
“真的。”长孙皇后柔声道,伸手握住景颐的小手,“生老病死,确是自然之理,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开开心心的,把身体养得壮壮的,这样陪伴彼此的时间,才能更长久,对吗?就像耶耶说的,我们要一起看着你们长大,还有很多很多日子要过呢。”
景颐看着他们,感受着李世民怀抱的坚实和长孙皇后手心的温暖,心里的恐慌慢慢被这温柔的承诺抚平了一些。他用力点头,又把脸埋进李世民颈窝,闷闷地说:“那你们要说话算话,要活很久很久,颐儿会监督你们吃饭睡觉的!”
“好,让你监督。”李世民失笑,拍了拍他的背。
当夜的晚膳,难得人齐,李世民特意吩咐,就在他们住处临水的敞轩里摆了一桌不算奢华却格外温馨的家宴。李承乾、李泰、丽质、李治都在,长琴也被李世民亲自请来。
经历了“丧礼”乌龙和后续的担忧,这顿饭吃得格外融洽。景颐黏在长琴身边,时不时给师父夹菜,虽然夹的都是他自己爱吃的,又跑过去叮嘱李世民多吃点肉,再提醒长孙皇后喝汤,忙得像只团团转的小蜜蜂。
李泰偷偷对李承乾挤眼睛,低声说:“瞧他,跟个小管家婆似的。”被丽质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嗔怪地瞪了一眼。
李治则只顾着啃一只比他手掌还大的鸡腿,吃得满脸油光,偶尔抬头,冲景颐和长琴傻笑。
月色如水,洒在轩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微风送爽,夹杂着草木清香。孩子们的笑语,长辈温和的应和,杯盏轻碰的脆响,交织成九成宫夏夜最安宁的乐章。
饭后,孩子们被长孙皇后带去梳洗,敞轩里只剩下李世民和长琴二人,宫灯暖黄,茶香袅袅。
“此次东海之行,先生辛苦了。”李世民执壶,为长琴续上清茶。
“分内之事。”长琴颔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片半个巴掌大小、非帛非革、颜色暗沉如古铜的残片,边缘不规则,似乎是从更大的物件上撕裂下来的。
残片上,隐约可见几个极其古老、笔画如鸟迹虫篆般的字符,以及一小段模糊的、类似琴弦与音律标识的刻痕。
“此乃在归墟边缘,一处上古遗迹的断裂石柱内寻得。”长琴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寂,“应是《鸣岐谱》的残页,年代极为久远,其上记录的内容……很少,且残缺不全。”
李世民凝目细看,他虽然不通音律秘法,却能感受到那残片上弥漫的一股苍凉古朴、又隐隐带着不屈挣扎的气息。“可能解读?”
“勉强可识得少许。”长琴指尖轻抚过残片上的刻痕,那古老的字符竟微微亮起一丝极淡的金芒,随即隐去,“主要记载了某种以琴音沟通天地戾气、试图将其疏导或平复的初级理念,以及对应的几个极其基础、却已失传的指法与音调。更深层的核心,与彻底平息或转化灾厄的关键,应在其后断裂遗失的部分。”
他抬起眼,看向李世民:“不过,仅此残片,亦有所得。其上所载的理,与几个基础音调,或可尝试融入现有琴曲,对安抚因灾厄临近而可能产生的不安地气、紊乱天象,或有微弱助益。只是……”
“只是杯水车薪,且需先生耗费心力推演试验,是么?”李世民接口。
长琴默认。
李世民沉默片刻,望着轩外沉静的夜色,缓缓道:“有进展,便是好事,至少证明,此路非绝。先生不必急在一时,保重自身为要,所需一应之物,但凭先生吩咐。”
“我明白。”长琴收起残片,目光也投向夜色深处。归墟深处的凶险与那遗迹中感受到的、仿佛来自更久远年代的悲鸣与警示,他并未多言。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便好。”李世民举杯,“先生平安归来,又有所获,已值一贺,至于将来,一步步走吧。”
二人对饮,不再多言。九成宫重归于一片深邃的宁静。
远处,隐约传来景颐催促李治快些睡觉的、活力十足的声音,为这静谧的夜,添上了一抹生机勃勃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