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把桌上那碟看起来冷掉的、他叫不出名的菜往黑脸叔叔那边推了推。
孩童天真稚气的话语,与此刻沉重的话题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像一缕清风吹散了些许凝滞的悲愤。他看着景颐那双澄澈的、写满关心的眼眸,又看看那碟被推过来的菜,沉默了。
他并没有像李治那样被轻易哄好,眉宇间的郁结也未散,但周身那种紧绷的、近乎绝望的气息,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丝。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那早已凉透的菜,慢慢地放进嘴里,僵硬地咀嚼着。
李世民将景颐拉回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安静。然后,他再次举杯,对男子道:“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既已启程,便无退路,保重身体,以待天时。这杯,敬兄台筚路蓝缕之心。”
男子与他默默对饮一杯,月光依旧清冷,但庭院中那令人窒息的孤寂,似乎因这短暂的、跨越理解的交谈,而悄然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人间暖意。
梦境如水波荡漾,景物开始模糊、重组。李世民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已身处另一处天地。寒风凛冽,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燥与尘土气息。
他们站在一条略显简陋却热闹的街市上,两旁店铺挂着红灯笼,行人衣着厚实,面容多是朴实甚至有些困苦,但脸上也带着几分年节将近的期盼与喜气。此处显然不是汴京。
“此地是……”李世民把景颐搂进怀里,环顾四周,这还是第一次梦境发生变化,方才还是暮春月夜庭院,眼下却俨然变成了冬日街市。
正疑惑间,忽听前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夹杂着百姓亲切的招呼声。
“苏知州!今日又来巡街了?”
“知州,家里新做了些炊饼,您尝尝!”
“明府,前日那纠纷,多亏您断得公道!”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官袍、外罩旧貂裘、颌下已蓄起整齐长须的中年官员,正被几个百姓围着说话。他面容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眉宇间那股洒脱豁达之气依旧,笑容温暖真诚,正是苏轼!
他似乎刚处理完一桩事务,挥手与百姓告别,一转身,目光便与街边的李世民和景颐对了个正着。
苏轼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声音洪亮依旧:“李兄?!景颐小友?!真是你们?!这、这……一别多年,苏某还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了!”
他激动地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尤其在景颐身上停留许久,然后,眼中的惊喜慢慢被一种深深的惊讶和……怜悯取代。
他蹲下身,与景颐平视,伸手比了比景颐的身高,又看看他依旧稚气的脸庞,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充满了痛惜:“小景颐,你……你这身子,怎么……这么多年过去,怎的似乎……没怎么长高?可是……得了什么病症?还是家中遭遇了变故,营养不良?”
他越想越觉得是,看向李世民的目光也带上了询问与不赞同,仿佛在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孩子。
“李兄,孩子这般……你该早早寻名医诊治才是!若是银钱不便,苏某虽不宽裕,也能……”
李世民看着苏轼蓄起的胡须、眼角的风霜,又听他所言,心中了然,距上次汴京一别,只怕已过去了十几年。而景颐……在他的视角中,似乎一直是这般孩童模样。
他强忍着笑意,轻咳一声,解释道:“苏贤弟误会了,颐儿他……体质特殊,生长是比旁人慢些,但身子骨无碍,也请名医看过,只是天生如此,并非病症,亦非照料不周。”他含糊地带过,总不能说梦中十年,梦外一年嘛。
苏轼将信将疑,但看景颐面色红润,眼神灵动,确实不似久病羸弱之态,又听李世民这么说,才稍稍放心,但那份心疼依旧。
“原来如此……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只是苦了孩子。”他站起身,又恢复了爽朗,一拍大腿,“既然来了密州,便是苏某的地盘!走,今日定要带你们好好逛逛,尝尝我们密州的特色!定要把小景颐补得壮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