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联平实却有意境。景颐眨巴着眼,努力回想在凝云轩和弘文馆听来的只言片语,又看看屋内跳跃的灯火,和苏轼叔叔脸上温暖的笑容,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灯下笑谈话家常!”
李世民眼中露出一丝讶异和赞许。这应对虽显稚嫩,对仗也不算工整,但意境上竟莫名契合此刻温馨的场景,带着孩童特有的质朴与暖意。
苏轼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连连拍案:“妙!妙啊!虽不合乎严格对仗,但这份灵性,这份应景的真情,远胜那些死板工巧之对!好一个灯下笑谈话家常!小景颐,你有诗心!”
景颐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看来是块璞玉!”苏轼兴致更高了,他起身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纸,研磨提笔,“来,苏叔叔教你写诗!不拘格律,先把你刚才对的这句记下来,我再帮你补成一首小诗,算是我们叔侄重逢的纪念,如何?”
“好呀好呀!”景颐立刻跑到书案旁,踮着脚看。
苏轼笔走龙蛇,先写下刚才对的对子。然后略一沉吟,续道:“此间何所有?明月照松岗。”他写完,指着后面两句对景颐解释:“明月松岗,是密州常见的景致,清冷高洁,正好衬托我们屋内谈话的温暖。诗不必长,意思到了便可。你看,这就成了一首五言绝句了。”
景颐看着纸上墨迹淋漓的字句,虽然不太懂,但听苏轼一念,觉得好听又好看,心里美滋滋的,仿佛这诗真是自己作的一般。“谢谢苏叔叔!颐儿喜欢!”
“喜欢便好!”苏轼也很高兴,他收好这幅即兴之作,又坐回火盆边,给二人的茶杯续上水。温暖的茶香与炭火气让人放松,他望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李兄,景颐,”他开口道,“说来,方才见你们,倒让我想起一位汴京故人,只是……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哦?不知贤弟所言是哪位故人?”李世民问。
“便是王介甫,王公。”苏轼缓缓道,神色复杂,“当年在汴京,我与他政见多有不合,也曾激烈争辩,甚至……针锋相对。他性子执拗,我亦年轻气盛。可如今,离了中枢,来到地方,亲见民生多艰,推行政令之难,再回想当年他力主变法的那份孤勇与执著……心中滋味,实难言说。”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仿佛要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听闻去岁北方大旱,流民无数,郑侠献《流民图》直指新法,圣心震动。王公他……也因此罢相,出知江宁府了。变法之事,只怕……唉。”
月光透过窗纸,映在苏轼脸上,明暗不定。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写下“会挽雕弓如满月”的豪迈知州,也不是初遇时请他们吃糖葫芦的洒脱才子,而是一个经历了官场起伏、对世事有了更深体悟、对昔日对手生出复杂感慨的中年人。
那感慨里有物伤其类的悲悯,有对理想折戟的叹息,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并肩作战、反而互为阻力的淡淡遗憾?
李世民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原来月下独酌那位孤独的改革者,便是王安石,难怪那般郁愤孤直。
而苏轼此刻的感慨,也让他对那位拗相公有了更立体的认知。这两人,一执著于法度革新,一钟情于自然人情,道路不同,却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头脑与灵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国家,忧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道不同,未必不能相惜。”李世民缓缓道,想起了月下王安石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王公之心,可昭日月,其法之利弊,自有后人评说。然其人以一身担天下之谤,力行其道,此等风骨,便值得一敬。至于贤弟你,如今牧守一方,务实爱民,亦是在行脚下之路。路虽异,心可同。”
苏轼闻言,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似有光芒闪动。他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又释然般笑了笑:“李兄此言,如醍醐灌顶。是啊,路虽异,心可同。介甫兄他……不易,只望他在江宁,能稍得安闲,保重身体吧。”他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仍在路上的人,也敬……这难得的重逢。”
李世民亦举杯。景颐虽然不太懂但他也双手捧起自己的小茶杯,学着大人的样子:“敬苏叔叔!敬……那位黑脸叔叔!”他记得月下那位叔叔脸色挺黑的。
苏轼和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相视大笑,那点沉郁的气氛瞬间被孩童的天真驱散。
“好!敬我们的小景颐!”苏轼笑着与景颐碰了碰杯。
窗外,密州的夜色更加深沉。明月朗照,梦,渐渐在这片温暖与慨叹交织的气息中,变得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