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理他,许是北边逃来的,脑子不好使。”
林越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愣子”是傻子、呆子的意思,“甭”是不用的合音,“许是”大概是。这些词汇在前几次轮回中都接触过,但这次他要系统记录。
一上午过去,他记了满满两页纸。
中午时分,肚子咕咕叫起来。林越收起纸笔,开始寻找打零工的机会。他走到屯子西头一家磨坊前,看见老板正费力地往磨盘上倒麦子。
“掌柜的,可需帮手?”他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点沙哑——装成长途跋涉后疲惫的样子。
老板抬头打量他:“哪儿来的?”
“北边逃来的。”林越按照想好的说辞,“家里遭了抢,想来讨口饭吃。”
“会推磨么?”
“会。”
“推一天,管两顿稀的,外加三个铜板。”老板指着旁边的石磨,“从午时推到申时,中间歇一刻钟。”
“成。”
林越挽起袖子,开始推磨。石磨很沉,推起来费劲,但他需要这份工作——不仅为了食水,更为了接触本地人。石磨的碾盘是厚重的青石,推起来需要全身发力。林越调整呼吸,用腰腿的力量带动手臂,避免单纯依靠上肢——这是他在健身房学到的技巧,虽然那里的器械和这原始的石磨天差地别。每推一圈,麦粒在磨盘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面粉从缝隙中簌簌落下。单调的重复动作让思维可以自由发散,他的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磨坊里的每一句对话。
磨坊里陆续有人来磨面,多是妇人。她们一边等一边闲聊,话题从家长里短到屯里新鲜事。
“听说了没?王千户昨儿个又去刘员外家吃酒了。”
“可不,刘员外家的小子不是刚中了童生么,千户大人去道贺。”
“啧啧,刘员外这面子够大的。”
“那可不,人家家里有矿……不是,有盐引子,跟千户大人那是老交情了。”
林越手上不停,耳朵却捕捉着关键信息:王千户(驻兵千户)、刘员外(富户)、童生(科举第一级)、盐引子(盐业专卖凭证)。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千户和富户确实往来密切。
下午,一个老妇人来磨豆子,看见林越推磨的架势,随口问:“小伙子,哪儿的人啊?口音听着有点怪。”
林越心里一紧,但面上平静:“北边来的,逃来的路上走了三个月,口音怕是杂了。”
“北边啊……”老妇人点头,“那是远,口音跟咱这儿是不一样。不过你这话说得还算清楚,比前阵子那几个北狄细作强多了。”
“北狄细作?”
“可不,上个月抓了好几个,都说自己是逃来的,结果一查,是北狄派来的探子。”老妇人压低声音,“王千户亲自审的,听说用了大刑,最后都砍了。”
林越背后冒出冷汗。他想起第一次轮回,自己就是因为“多钱”这个北狄口音被当成细作。现在看来,黄壤屯对北狄人的警惕性极高。
“多谢大娘提醒。”他诚恳地说,“小人才到此地,许多规矩不懂,还请大娘多指点。”
老妇人见他态度恭敬,话也多了起来:“看你是个老实人,大娘就多说两句。在咱黄壤屯,第一,别乱打听驻军的事;第二,见了穿官服的得低头行礼;第三,说话注意着点,有些词不能乱说。”
“哪些词?”林越顺势问。
“比如尊贵的那个字”老妇人用手比划了龙字,“那是皇家的,咱平民百姓不能说。还有‘王’字,在千户大人面前得避讳,要说‘大人’或者‘千户大人’。再有就是北狄那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沾。”
林越连连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傍晚,磨坊老板给了他三个铜板和两个杂粮饼子。饼子又干又硬,但能填饱肚子。林越就着井水啃完一个,把另一个小心包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回破庙,而是在屯子里转悠,观察地形,记下重要地标:千户所(屯子北头,有士兵把守)、刘员外家(屯子中心,青砖瓦房,门口有石狮子)、水井(三处,分别在东、西、南街)、集市空地(逢双日开市)。
观察这些地标时,林越采用了系统的方法。他在黄纸上画了简单的屯子地图,标注每个地点的相对位置和特征。刘员外家的青砖瓦房在土坯房中格外显眼,说明其财富和地位;门口的石狮子虽小,但雕刻精细,是身份的象征。千户所则更注重实用——围墙高大,门口有岗哨,士兵的装备看起来保养得不错,说明王千户治军严谨。
三口水井的位置分布也很有意思:东街井靠近刘员外家,西街井靠近磨坊,南街井靠近普通民居。水资源分配往往是社会结构的缩影,这一点在古代尤其明显。
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了。
林越生起火,借着火光整理今天的收获。黄纸上记满了词汇、发音、俚语、礼仪禁忌,还有人物关系图。
他在“王千户”和“刘员外”之间画了条双线,标注“密切往来”。又在“刘员外”旁边写了“盐引子”、“童生儿子”、“青砖瓦房”。
玉坠要换给刘员外,但不能像上次那样简单交易。他盘算着,必须借机搭上关系,最好能见到王千户。
手腕上的黑痕隐隐发痒。林越低头看去,那道痕迹似乎比昨天长了一点点——很细微,但他能感觉到。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