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云瑶苍白但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惭愧,又有些无奈。
他想通关。他手腕上的黑痕在缓慢增长,提醒他时间有限。眼前这个少女,掌握着或许能直接“呼风唤雨”的力量。如果请她使用龙语,直接召唤一场大雨填满河床,旱情解决,是不是就算“通关”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折寿十年。每说一句话都如割心脉。还要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
他开不了口。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深知“代价”二字的成年人,他实在没办法,让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少女,为了自己的“通关”,再去承受那种痛苦,支付那种寿命。
不能问。他对自己说。问了,就是卑劣。不问,或许还有别的路。
“你好好休息。”林越最终只是这么说,把玉坠放在床边,“这个……物归原主。或者,就当是……我付给你的新报酬吧。”
“新报酬?”云瑶不解。
“嗯。”林越站起身,“报酬是……请你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看能不能用不折寿、不自残的方式,解决清水镇的问题。”
云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触动。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越离开了房间,回到自己那间。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已经蔓延到小半圈的黑痕,眉头紧锁。
不靠龙语,怎么解决干旱?
他再次拿出《清水镇地理志》,翻到地形图,又想起那天在干涸河床上发现的湿润裂缝。
地下水道改道……如果真是这样,关键是要找到“堵塞点”或者“改道点”。只要疏通,或者把水流引导回原来的河道,地下水就能重新上涌,河床或许就能恢复水流。
他决定再去一次河床,更仔细地勘查。这次,或许可以带上工具,试着挖一挖,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第二天,林越带着一把小铲子和几个空布袋,再次出了镇子,沿着河床往上游走。这次他走得更慢,观察得更仔细。遇到可疑的裂缝或地势变化,就蹲下来,用小铲子挖开表层坚硬的土壳,查看下面的土壤湿度和颜色。
河床皲裂如蛛网,赤地十里,不见寸草。放眼望去,只有灰白的盐碱,像霜一样覆盖在龟裂的土块上,一片死寂。
他走到上次发现湿气的那片区域,继续向上游探索。约莫又走了半里地,在一处河床突然收窄、两岸岩石凸起的拐弯处,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裂缝格外密集,而且宽深。他蹲下身,把手伸进一道裂缝,能明显感觉到更强烈的湿冷气息。他拿起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开裂缝边缘已经板结的硬土。
挖了大约一尺深,下面的泥土变得潮湿,颜色也深了许多。再往下挖,铲子碰到了坚硬的石块。他清理掉周围的泥土,发现那是几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青灰色岩石,相互堆叠着,堵塞在原本应该是河道底部的位置。
而在岩石的缝隙间,他看到了缓慢渗出的、浑浊的黄色细流。水流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是活水。
林越的心跳加快了。他伸手沾了一点水流,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矿物质的味道。他用舌头尝了尝,微涩,但确实是淡水。
就是这里!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地下水道被堵塞或改道的关键节点之一。这些巨大的岩石,可能是上游山体滑坡滚落下来的,正好卡在了河床最窄、地基最浅的“咽喉”位置,把地下暗河的通道给堵死了。水流过不来,或者只能从岩石下方更深、更曲折的缝隙勉强渗透,无法形成足够的水压上涌到地表。
他赶紧用布袋装了几大块挖出来的湿土,又用另一个布袋小心地接了一点渗出的水流,作为证据。
回到客栈,他立刻去敲响了云瑶的房门。
云瑶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了,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干渴的街道发呆。见林越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鼓囊囊、沾满泥土的布袋,她眼中露出疑问。
“我可能找到了清河干涸的原因。”林越把布袋放在地上,快速地把自己的发现和推测说了一遍,“不是源头无水,是地下水道在某个地方被堵住了。水还在下面,但出不来。我找到了一个可能是‘堵塞点’的地方,挖到了湿土和渗水。”
云瑶听着,原本黯淡的眼睛渐渐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她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坚持走到布袋旁,蹲下身,用手捻起一点湿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沾了一点渗水尝了尝。
“……有水气。”她喃喃道,抬头看向林越,眼中那丝光芒更明显了些,“很微弱,很浑浊……但确实是活水的水脉气息。”
“你能感觉到?”林越问。
云瑶点点头,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若真如你所言,水道被阻……我可凭血脉,感应残存水脉的具体走向和可以挖掘的‘断喉’确切位置。”她看向林越,“有纸笔吗?还有……炭笔最好。”
林越立刻找来客栈记账用的黄纸和一支烧黑的细木炭。
云瑶将黄纸铺在桌上,闭目沉吟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用炭笔在纸上快速勾画起来。她画得并不精细,只是简单的线条,但很快就勾勒出了干涸河床的大致形状,以及两岸的主要地势起伏。
接着,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图纸上方,双眼微阖,指尖开始沿着河床的线条缓缓移动。她的动作很慢,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捕捉着空气中、或者说大地深处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流动。
林越屏住呼吸,看着她的指尖划过图纸上的一个个位置——那正是他走过、查看过的地方。当指尖移动到林越发现湿土和岩石的那个河床拐弯处时,云瑶的动作骤然停顿。
她睁开眼睛,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个位置。
“此地。”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水脉至此,戛然而止。气息壅塞,如鲠在喉。”
她抬起头,看向林越,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此地就是‘断喉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