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县尊大人有令,放人!”他朝着树荫下的衙役喊道,同时从怀里掏出那张保状。
一个衙役懒洋洋地走过来,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确认无误,才慢吞吞地从腰间解下钥匙,上前去解绳索。
麻绳已经深深嵌进皮肉里,几乎和伤口长在了一起。衙役粗暴地一扯,昏迷中的少女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痛哼。
林越的心也跟着一抽。他强忍着没说话,等绳索一解开,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少女瘫软的身体。少女轻得可怕,浑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不敢耽搁,背起她,快步离开了晒谷场。
回到客栈,林越轻轻将少女放在新开房间的床上。她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林越先用温盐水一点点浸润、擦洗她身上最严重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挑破一些大的水泡,挤出脓液,再敷上清凉的药膏。整个过程,少女只是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眉头痛苦地蹙紧,但始终没有醒来。
喂药更困难。林越只能用布巾蘸着温水和稀释过的药汤,一点点润湿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等她本能地吞咽。一小碗药汤,喂了足足半个时辰。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林越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守着,隔一会儿就用湿布巾敷在她的额头上降温,隔一会儿又试着喂几口水。
夜半时分,少女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林越立刻凑近。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起初是一片茫然和涣散,然后瞳孔骤缩,眸光里瞬间充满了惊惧,像一头落入陷阱、濒死挣扎的小兽。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怕,是我。”林越低声说,将油灯拨亮了些,让自己的脸清晰地映在她眼中,“林越。在晒刑场给你喂过水的那个。”
少女死死地盯着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眼中的惊惧缓缓退去,但警惕依旧。她认出了这张脸。
“……你……为何救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像砂纸摩擦。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因为可能需要你帮我通关?但这太功利,也说不出口。他端起旁边温着的粗茶,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
少女没再追问,默默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喉咙得到滋润,她似乎舒服了一些,眼睛却依然看着林越,在等一个答案。
林越放下茶碗,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的一部分:“县官那里,我用茶叶和一点功劳,换来了你的赦免。条件是,你得由我监管。”他顿了顿,“我不想看着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就这么被活活晒死。”
少女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她没有道谢,也没有质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接下来的两天,少女的恢复速度比林越预想的要快。虽然依旧虚弱,伤口疼痛,但或许是因为年轻,或许是因为龙语者血脉的某种特质,她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闭目养神,默默接受林越的照顾——喂药、换药、擦拭、喂食。
直到第三日傍晚,她的精神好了许多,靠在床头,看着林越笨拙地试图把米粥吹凉。
“……我叫云瑶。”她忽然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清晰了不少。
林越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是龙语者后裔。”云瑶继续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而沉重的事实,“我族居雪顶山巅,世代守护‘云渊祭坛’。每逢大旱,族中长者便会以血为引,诵《霖铃破阵曲》,唤龙魂降下甘霖。”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林越听得心头一沉。
“血脉中镌刻着远古的真言,能呼风唤雨,通幽断冥。”云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听起来很厉害,是不是?但每动一语,皆折寿十年。”
她说着,微微掀起了宽大的袖口。林越看到,她纤细苍白的手腕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疤痕,有些已经泛白,像是旧伤,有些还带着粉红色的新肉。疤痕的形状很奇怪,不像刀割,更像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在皮肉上反复刻画过。
“今岁祭坛崩裂,龙语失衡。”云瑶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一句话……便如割心脉。需要更多的血,更深的契痕,才能勉强引动一丝力量。”
林越看着她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了自己手腕上那道缓慢增长的黑痕。不同的形式,同样都是倒计时,都是代价。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你下山,是为了……”
“修复祭坛,需要特殊的材料和巨大的能量。我想……或许可以先解决一些地方的旱情,换取报酬,积累所需。”云瑶低声说,“一个商人找到我,说清水镇的河水干涸,愿出重酬请我施术。他给了我一个玉坠作为定金。”
林越心中一动。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平安扣玉坠,递到云瑶面前:“是这个吗?”
云瑶看到玉坠,眼睛微微睁大,点了点头:“是。他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但……我在镇外尝试引动龙语感应水脉时,被衙役发现,抓了起来。”她顿了顿,看向林越,“这玉坠……怎么在你这里?”
林越沉默了一下。他原本打算找个合适时机说明,现在似乎就是时机。
“这玉坠,是我的。”他看着云瑶清澈却带着疑惑的眼睛,“是我从……家乡带来的东西。之前为了筹集盘缠和打听消息,把它交给了一个商队,让他们带到清水镇看看能不能换些钱物。”他省略了穿越和轮回的部分,“后来在晒刑场,我问你玉坠的事,就是想确认是不是同一件。”
云瑶愣住,看了看玉坠,又看了看林越,脸上浮现出困惑:“那商人说,这是他从一户富户那里买来的……很珍贵。”
“不,它并不值几钱。”林越摇摇头,实话实说,“至少在它原来的地方,这只是个很普通的饰品。那个商人……恐怕骗了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既然只是这样一个不值钱的玉坠,为什么……你会愿意接受作为报酬,甚至愿意为它承诺的‘愿望’去冒险?”
云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因为伤病而略显暗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清澈的东西闪了闪。
“报酬的价值,并不重要。”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重要的是,我接受了委托,拿到了报酬——无论它是什么。那么,我就应该为了委托人的愿望去努力。这是我族的信条,也是……我的责任。”
啊,这该不会就是为什么总是描写那些高中生喊着热血啊羁绊啊愿望的冲了上去拯救世界的原因吧。林越心里忍不住吐槽,纯粹的信念,不计代价的责任感……不像我们这些拯救自己就很累了的成年人,第一反应是权衡利弊,计算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