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陈主管声音似乎近了些,“继续。上午任务量是标记50个黄色或以上异常。完不成扣信用积分。”
林越没回话,已没精力分心。
数据洪流继续冲刷。每一秒成千上万条信息流过意识,他必须像筛沙子,从中挑出几粒形状不一样的石子。
头痛开始。太阳穴发紧,后脑勺胀痛,大脑皮层过度刺激的酸痛。视野边缘数据流出现重影。
他咬紧牙关,继续筛。
第二个异常:公民健康数据连续三天“睡眠质量极差”,但白天工作效率评分反常地高。标签:黄色警告,附注:“可能存在健康数据伪造或过度依赖兴奋剂风险。”
第三个异常:位置数据显示某公民过去72小时有超过50次短暂“离线”(每次1-3秒)。标签:绿色观察,附注:“离线行为频繁但短暂,可能为设备故障,也可能为有意识信号规避测试。”
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长。
林越开始理解“情感是噪音”。每天看几百人的购物记录、通讯片段、健康数据、情绪波动,很容易对“数据源”产生共情——为某人焦虑担心,为某人喜悦微笑,为某人痛苦皱眉。
但不能。如果对每个数据点都投入情感,一天内就会精神崩溃。
必须麻木。必须变成过滤器,只认模式,不认人。
“这哪是信息筛选,”林越标记完一个“红色高危”(情绪指数连续暴跌至20分以下,且购买危险物品记录)后,脑子里闪过自嘲,“这是合法的偷窥狂欢。以前是老板监控我,现在是我监控全城人的数据。报应来得真快。”
黑色幽默成了唯一心理防御机制。
中午十二点,系统提示休息时间。
林越瘫在椅子上按下断开按钮。数据流消失,视野恢复——玻璃墙、控制台、走廊人影。
但脑子里还在嗡鸣,像刚离开重金属演唱会。太阳穴疼痛扩散到整个前额。他揉眉心,感觉大脑像被拧干的海绵。
“第一次都这样。”温和声音从旁传来。
林越转头,隔壁工位的人站在玻璃门外。年轻男性,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眼神空洞,笑容标准得像从模板刻出。
“我是刘贤,C区18号,你的邻居。”年轻人说,玻璃门自动滑开他走进,“怎么样,信息洪流滋味?”
“像被人用百科全书砸脸。”林越实话实说。
刘贤轻笑:“比喻贴切。不过习惯就好,大脑适应性很强。一起去吃饭?”
林越点头,起身跟他走出工位。
走廊里不少人往食堂走。刘贤走在他旁边,步伐平稳姿态放松,已完全适应环境。
出于好奇——或者说职业病——林越下意识看了一眼刘贤的公开数据面板。
然后他愣住了。
刘贤的数据面板详细到令人窒息。
不只是基础身份信息(刘贤,26岁,正式公民,信用积分92),还包括实时生理数据、健康记录、情绪曲线、消费记录、工作表现……几乎没有任何隐私。
林越迅速移开视线,但信息冲击已烙在脑子里。昨天公民服务中心工作人员数据也透明,但刘贤这个更彻底,更像“完美公民样本”。
“怎么了?”刘贤注意到他异样。
“没……没什么。”林越摇头,努力让表情自然,“只是有点……数据过载后遗症。”
刘贤理解点头:“正常。我第一次看别人详细数据也这样,感觉像突然拥有读心术。”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讨论天气,“不过习惯了就好。透明有透明的好处,至少……你不会犯错。”
这句话轻描淡写,但林越感到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不会犯错。因为一举一动都被监控,所以必须时刻保持“正确”。因为所有数据都公开,所以任何一点偏差都会被立刻发现。
这不是自由,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食堂在地下一层,宽敞但装修简单。自助取餐区摆几十种标准化餐食,每种旁有营养成分表和推荐摄入量。刘贤熟练取高蛋白低脂套餐,林越跟取类似。
他们找靠墙桌子坐下。周围员工安静吃饭,少有人交谈,大多用神经接口处理什么——查看消息、浏览资讯、或继续未完成工作。
“你入职多久了?”林越试图找话题。
“两年。”刘贤小口吃蔬菜沙拉,“从临时公民开始,六个月转正,然后一直在这里。挺稳定,福利也不错。”
“没想过……做点别的?”
“别的?”刘贤抬头,眼神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要做别的?信息筛选师很重要,我们维护城市数据流秩序。没有我们,异常行为得不到及时处理,社会系统就会出现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