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语气真诚,无丝毫讽刺或无奈,像在背诵从小就学会的教条。
林越突然意识到,刘贤不是在表演。他是真的相信。相信数据透明是好事,相信监控必要,相信自己的工作有意义。
因为从出生开始,他所接受的一切信息都在告诉他:这是对的。
“而且,”刘贤喝水,语气轻松些,“数据透明也有好处。比如我知道自己该吃什么才能保持健康,知道什么时候该休息才能提高效率,知道怎么花钱才能最大化幸福感。系统给我最优建议,我只要照做就行。”
他笑了笑,笑容标准得像从表情库里调出:“不用自己费心思考,多好。”
林越不知该说什么。他低头吃饭,感觉嘴里食物味同嚼蜡。
午休时间四十分钟。吃完饭后,刘贤说要去休息区“小睡十分钟以维持下午工作效率”,林越找借口说想熟悉环境,独自留在食堂。
他走到角落公共数据终端前——简单触摸屏,提供基础公民服务查询。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监控摄像头对着死角,然后快速操作。
他想测试。
测试自己的神经接口,到底能承受多大密度数据流。
如果未来需要主动接入更高权限数据源(比如调查黑水酒吧),他必须知道自己现在的极限在哪里。不能像上午那样被动挨打,得主动试探边界。
终端屏幕上是城市公共服务数据流公开接口,任何人都可访问,但数据密度很低——主要是天气预报、公共交通时刻表、公共设施状态等基础信息。
林越深吸气,用意念向神经接口发出指令:接入,深度调高一级。
瞬间,数据流密度增加。
不再是简单文字信息,而是带上实时图表、趋势分析、关联推荐……信息量约是上午公共数据流的1。5倍。大脑开始有压力,但还能承受。
他坚持三十秒,调高第二级。
数据流开始包含低敏感度公民行为统计数据(匿名聚合后):“第七区今日早高峰出行人数同比变化”、“公共区域平均停留时长”、“常见消费品类热力图”……
信息量翻倍。头痛加剧,太阳穴突突跳。
林越咬紧牙关,看视野角落神经接口状态指示:当前数据负载率65%,仍在安全范围。
再来一级。
他调高第三级——公开接口最高权限,理论上可接触“半公开”数据流:实时能耗监控(建筑级别)、公共网络流量分布、环境传感器数据流……
数据洪流轰然而至。
这一次不只是信息量增加,而是质的变化。数据不再是一个个离散的点,而是连接成网,流动成河。他能“看”到整个第七区的能耗脉络,能“听”到公共网络中数据包呼啸而过,能“感觉”到环境传感器传来的温度、湿度、气压细微变化——
然后大脑罢工了。
剧痛。不是头痛,是整个颅腔内爆炸性疼痛。像有人用烧红铁棍捅进他后脑,然后在里面搅动。视野瞬间被白光覆盖,数据流扭曲成无法辨识乱码,耳边响起尖锐刺耳电子啸叫。
“呃——!”
他本能弯下腰,双手死死按太阳穴。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想吐。视野里,数据负载率数字飙到120%,鲜红色警告弹窗疯狂闪烁:
警告:神经接口过载!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警告:脑电波活动异常!检测到神经元放电失控风险!
林越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切断连接。
数据流消失。
但他还跪在地上,喘粗气,汗水顺额头滴下,在终端屏幕映出几个深色圆点。过了一分钟,眼前视野才慢慢恢复清晰,耳鸣也逐渐消退。
他扶终端台站起,双腿发软。
食堂角落没有镜子,但终端屏幕不显示内容时是黑色的,能勉强当镜子用。林越凑近屏幕,倒影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布满血丝——
不,不只是血丝。
右眼眼白上,靠近眼角位置,出现一小片鲜红出血点。很细,像针尖戳出,但确实是血管破裂痕迹。
他盯着那片红色,心里一片冰凉。
0。5秒。他只在高密度数据流里坚持0。5秒,眼球毛细血管就撑不住了。如果刚才再多坚持一秒,会怎么样?视网膜出血?脑部微血管破裂?还是直接脑死亡?
“这就是极限。”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现在的极限。”
他用袖子擦额冷汗,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异常,尤其是在这个到处都是监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