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什么样?”
“一个瘦高,留着山羊胡。一个矮胖,脸上有麻子。”水生比划着,“他们好像在打听什么事,问了好几家铺子。”
打听事?张静轩心头一动。是孟继尧带来的人,还是孙维民留下的眼线?
“水生,你去跟你爹说,这两天码头上来往的船、生面孔的人,多留意些。”
“诶!”水生应了声,又钻回屋里。
张静轩走出周家院子,往镇公所方向去。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青黑的光。街上的铺子陆续开张,早点铺的蒸汽混着油香,在空气里弥漫。
路过赵铁匠铺子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赵铁匠粗哑的嗓门:“……就说老子不在!什么狗屁专家,老子不伺候!”
张静轩停下脚步。铺子里,赵铁匠正对伙计发火,手里提着把烧红的铁钳,脸上溅着火星。
“赵师傅,怎么了?”他走进去。
赵铁匠回头,见是他,火气消了些:“是小少爷啊。妈的,镇公所来人了,说那个省城来的孟先生要‘考察本地工艺’,让我准备好家伙什,等着他来‘指导’。指导个屁!老子打铁四十年,还用他一个读书人指导?”
孟继尧要考察工艺?张静轩皱眉。这借口找得生硬。
“他还说要考察谁家?”
“多了!”赵铁匠掰着指头,“码头周大栓的船、李铁匠的铺子、陈老秀才的书房,连王寡妇的豆腐坊都要看!说是要编什么‘青石镇风物志’。”
风物志?张静轩想起秦先生当年也编过县志。孟继尧这是在学秦先生,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离开铁匠铺,他继续往镇公所走。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那辆黑漆马车,车夫坐在辕上打盹。两个穿长衫的人正在对面茶馆喝茶,眼神时不时瞟向镇公所大门——正是水生描述的那两人。
张静轩没靠近,拐进旁边的小巷,绕到镇公所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院内,他小时候常爬。
四下无人,他利落地攀上树,透过枝叶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孟继尧正和赵干事说话。孟继尧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低头记录什么。赵干事哈着腰,脸上堆着笑。
“……陈老先生那边已经说好了,午后过去。”赵干事说,“孟先生,您看还需要准备什么?”
“不必。”孟继尧声音温和,“我只是拜访请教,不必兴师动众。”
“是是是。”赵干事搓着手,“那……秦先生故居那边,还要不要再看看?昨天您说……”
“不必了。”孟继尧打断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什么,“该看的,都看了。”
该看的都看了。张静轩想起废墟墙缝里那张照片角。孟继尧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了吗?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干事告辞进屋里。孟继尧独自站在院子里,缓缓踱步,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停住。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枚怀表。打开表盖,低头看了看,又合上,握在掌心,久久不动。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张静轩看见这个总是温文尔雅的男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神情。
但只是一瞬。孟继尧深吸一口气,将怀表收回怀中,转身进屋。步伐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直。
张静轩从树上下来,心里乱糟糟的。那枚怀表……会是秦先生那枚吗?刻着“赠怀远兄,戊戌年秋”的那枚?
如果是,孟继尧从哪儿得来的?废墟里找到的?还是……一直在他手里?
午后,张静轩去了陈老秀才家。他没进门,在巷口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着。
约莫未时三刻,那辆黑漆马车停在陈家门口。孟继尧下车,整了整衣襟,叩响门环。陈老秀才亲自开门,两人拱手行礼,一同进去。
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这省城来的先生,派头不小啊。早上在铁匠铺,下午又来陈老先生家,听说还要去码头看船——咱们青石镇有什么好看的?”
“说是编风物志。”张静轩接话。
“风物志?”老头嗤笑,“三年前秦先生也编过,编到一半人没了。如今又来一个,怕是也编不成。”
“秦先生编县志的事,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老头在他对面坐下,摸出旱烟袋,“秦先生那人,学问好,没架子。常来我这儿喝茶,一边喝一边问:王伯,咱们镇东头那口古井,是什么时候打的?西边山上那块石碑,刻的什么字?问得可细了。”
“他都问些什么?”
“多了!”老头点燃烟,深深吸一口,“井啊,碑啊,祠堂的梁啊,甚至谁家祖坟的朝向都问。我当时还笑他:秦先生,您这是编县志还是看风水?他说,王伯,一地风物,关乎一地气运。看清了,才知来路,也知去路。”
来路,去路。张静轩咀嚼着这话。
“那他……有没有特别在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