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透进窗棂,张静轩已经坐在书案前,盯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日文书。油灯彻夜未熄,灯油熬干了,灯芯结了朵焦黑的灯花,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焦苦味。
书是翻开的,停在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的字迹在晨光熹微里显得愈发模糊,像褪色的记忆——“东风未至,蛰伏待机”。六个字,他看了整夜。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福伯。
“小少爷,您一夜没睡?”老管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盆,看见桌上的书和纸条,眉头微蹙,“这是……”
“昨夜孟继尧送来的。”张静轩声音沙哑,“放在院子石凳上。”
福伯放下水盆,走近细看。他的手指摩挲过书页边缘,又拾起纸条,对着光端详片刻,缓缓道:“这纸……是日本的和纸,轻薄坚韧,咱们这儿少见。墨是松烟墨,也是东洋货,入纸三分,不易褪色。”
“您认得?”
“年轻时在省城的东洋商行做过事,见过些。”福伯放下纸条,“小少爷,这事……要告诉老爷吗?”
“要。”张静轩站起身,觉得头有些昏沉,“但我想先弄明白一件事——孟继尧送这本书来,是想说什么?”
福伯沉吟:“可能是表明身份,告诉咱们,他是秦先生的故人。”
“如果是故人,为何三年前不来?秦先生等‘东风’等到死,他这股东风,怎么就‘未至’?”
这话问得尖锐。福伯沉默良久,才道:“有些事,不是想来就能来。三年前……省城那边也不太平。戊戌旧案翻出来,牵扯了不少人。苏先生父亲的事,您知道的。”
苏文渊。戊戌年。张静轩忽然想到什么:“福伯,孟继尧说他和秦先生是留学时的学长学弟。那苏先生的父亲……会不会也认识他们?”
“有可能。”福伯点头,“苏老先生当年也是维新派,留学日本的风潮,就是他们那代人掀起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张老太爷的声音:“静轩,起了吗?”
张静轩忙将书和纸条收进抽屉,起身开门。张老太爷披着件灰鼠皮坎肩,手里端着黄铜水烟壶,站在晨光里,脸色有些疲惫。
“爹,您这么早……”
“睡不着。”张老太爷走进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抽屉上,“昨夜,是不是有事?”
张静轩看了福伯一眼,拉开抽屉,取出书和纸条。
张老太爷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顿住了。水烟壶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来了。”老人说,声音很轻。
“爹,您知道他会来?”
“猜到几分。”张老太爷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书,指尖拂过封面,“秦先生出事之前来过家里,跟我和你大哥说过一句话:‘若有人拿这本书来找你,可以信他。’”
张静轩心跳骤然加快:“秦先生早就料到?”
“料到了自己的死,也料到了会有人来。”张老太爷翻开书,指着扉页上那行赠言,“‘怀远兄惠存’——这书,确实是秦先生的。但送来的人,未必是他想等的人。”
“什么意思?”
“秦先生等的是‘东风’,是能把他查到的那些事公之于众、把那些人绳之以法的人。”张老太爷抬起头,“孟继尧若是东风,三年前就该动了。他不动,要么是动不了,要么是……不敢动。”
不敢动。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张静轩心里。
“那他现在来……”
“时局变了。”张老太爷放下书,“陈继业死了,赵全福下狱,那条线断了。有些人松了口气,有些人却更慌了——断了线的风筝,谁知道会飘到哪里去?”
张静轩想起孙维民。那个表面道貌岸然、暗地里却动作不断的省教育厅督导。他撤学堂资格,说是“整改”,实际是在查什么?
“爹,孙维民和孟继尧,会不会是一伙的?”
“难说。”张老太爷点燃水烟,深深吸了一口,青烟在晨光里缭绕,“官场上的人,面上和气,底下各自打算盘。孙维民查秦先生旧案,可能是上头的命令,也可能是他自己的算盘。孟继尧来……或许是来收拾残局,或许是来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张静轩背脊发凉。
“那咱们怎么办?”
“等。”张老太爷吐出烟圈,“孟继尧今日要去拜访陈老秀才。咱们先看看,他和陈老会说些什么。”
晨课依旧在周大栓家上。苏宛音今日教的是《千字文》,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穿过堂屋,飘到院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张静轩站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水生从屋里溜出来,扯了扯他的衣角:“静轩哥,今儿街上有生人。”
“什么生人?”
“两个,都穿长衫,在镇公所门口转悠。”水生压低声音,“俺爹早上出船时看见的,说那两人眼神贼,不像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