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青云河,裹着焦炭与湿泥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青石镇的废墟上。祠堂只剩几堵黢黑的断墙,残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像巨兽折断的肋骨。烧了一夜的灰烬尚未完全冷却,风一吹,扬起细密的黑尘,落在早起收拾残局的人们肩头发梢。
张静轩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握着那把榆木弓。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像往常一样来到后院练箭,可老槐树还在,树下悬铜钱的那根细绳却已烧断。他怔怔站了半晌,转身来了祠堂。
周大栓和几个汉子正在清理瓦砾,铁锹与碎砖碰撞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清晰。见张静轩来,周大栓直起腰,抹了把汗:“小少爷,您怎么来了?这儿埋汰。”
“我来看看。”张静轩走近,灰烬没过鞋面。他在一截烧黑的梁木前蹲下,认出那是主梁——刻过“文星高照”的那根。如今字迹已烧得模糊难辨,只有那道斜劈的刀痕,在焦木上反而更加触目。
“找到什么了吗?”他问。
周大栓摇头:“都烧透了。书啊纸啊,全成灰了。倒是有些铜钱、香炉没烧化,都拾掇到一边了。”
张静轩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木质炭化后变得酥脆,指尖稍用力,便簌簌掉下黑屑。秦先生三年前留下的标记,赵全禄昨夜想彻底毁掉的证据,如今都随着这场火,化为眼前这捧焦土。
“小少爷,”周大栓压低声音,“昨儿后半夜,孟先生他们走的时候,让我给您捎句话。”
“什么话?”
“说省城那边的事,他会处理好。让您和老爷、大少爷都宽心。还有……”周大栓顿了顿,“他说那份名单牵扯太大,让咱们最近都警醒些,陌生人来打听什么都别说。”
张静轩点头。孟继尧的担忧不无道理。赵全禄虽死,但他背后的网络还在。名单上那些名字,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孟先生还说,”周大栓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这个给您。”
是一枚银质徽章,和昨晚孟继尧出示的那枚一样,刻着“民国特勤处,第七科”。背面多了一行小字:“赠静轩同学。继尧。”
“孟先生说,这枚徽章您收着。以后若遇到麻烦,去省城任何一家挂着‘福顺昌’招牌的商号,出示徽章,他们会帮您传话。”
张静轩接过徽章。银质冰凉,在掌心渐渐焐热。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周叔,”他收好徽章,“重建祠堂的事,我爹怎么说?”
“老爷说了,祠堂要重建,但不能急。”周大栓指着废墟,“先清理干净,请风水先生看过,择吉日动土。钱的事,老爷说张家出一半,剩下一半街坊们自愿凑。今早陈老秀才已经牵头在募了。”
正说着,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过来了。老人今日穿了身深蓝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影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静轩也在。”陈老秀才在废墟边站定,长长叹了口气,“三百年祠堂啊……我陈家七代人在这里祭祖,没想到毁在我这辈手里。”
“陈老先生,天灾人祸,非您之过。”张静轩安慰道。
“不,是我的错。”陈老秀才摇头,“我若早些察觉赵全禄的猫腻,早些告诉你们,或许……祠堂能保住。”
这话说得沉重。张静轩不知如何接。
“罢了,罢了。”陈老秀才摆摆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静轩,你爹让我问问你,重建祠堂,你有什么想法?”
“我?”张静轩一愣,“我能有什么想法……”
“你如今是青石镇学堂的学生代表,又参与破获了这么大的案子,在年轻人里有声望。”陈老秀才看着他,“祠堂重建,不能只照老样子。新祠堂该是什么样,你们年轻人该有话说。”
张静轩沉默片刻,环视废墟:“陈老先生,我想……新祠堂能不能不只用来祭祖?”
“怎么说?”
“祠堂是宗族的根,也是镇子的魂。”张静轩缓缓道,“老祠堂里供着先祖牌位,也办过学堂,开过议事会。新祠堂能不能……把这些都容纳进去?一楼还是祭祖,二楼做藏书楼,把镇上散落的书都收进来,谁都能来借阅。西厢还办学堂,东厢做议事厅,镇上大事小事,都在这里商量。”
陈老秀才眼睛亮了:“这主意好!既守了旧礼,又开了新局。静轩,你写个章程,我来跟街坊们说。”
“还有,”张静轩补充,“我想在祠堂院里立块碑。”
“碑?”
“纪念秦先生。”张静轩声音很轻,但清晰,“他虽然不是青石镇人,但为这片土地死了。该有人记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