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需要一把足够颠覆的‘刀’,斩开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权利体系,为她图谋的宏大将来铺路,而这首当其冲的便是世家。”司黎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琉的手腕内侧,那里跳动着温热有力的脉搏。
“她选中我,因为我有野心、有能力,最重要的是,我是女人,我没有退路。”
叶琉感受到对方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她垂眸看着交叠的手,“司大人这是在自爆其短?”
“是在坦诚我的筹码。”司黎站起来,她半躬着身,一只手撑在叶琉身侧,另一只手仍牢牢握着叶琉的手腕。
阴影笼罩下来,叶琉被包裹在其中,只能看到一双格外明亮的瞳孔。
“司家早就不是百年前的司家了,父亲年迈,兄长平庸,族中子弟青黄不接,只知靠着祖上基业享乐。我在撒甘的两年,他们连一封家书都懒于寄来,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光耀门楣的状元,一个能让他们重新在朝中站稳的棋子。”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二更了。
司黎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微热的气息和一丝属于这人本身的清冽。那气息拂过叶琉的耳畔,让她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所以,你也想斩开陵国盘踞百年的世家,而叶家,是你现在最好的踏板。”叶琉微微抬眼,对上了那双眼。
“叶小姐真是聪慧。”司黎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为什么呢?你想要改变陵国?”叶琉紧紧盯着眼前这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唔,可以这么讲?不过更确切的原因,应当是,这足够有趣。若将来有更有趣的挑战,没准我就抛下这个目标了呢。”司黎的声音里染上笑意,听起来显得格外随意。
叶琉忽而觉得有些荒谬。
眼前的司黎,褪去了朝堂上那份滴水不漏,也卸下了撒甘时的那份疏离。此刻她眼中闪动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带着危险光芒的狂热与不在意。
“有趣?”叶琉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般,细细打量着她。
“嗯,有趣。”司黎笑意更深了些,她喜欢叶琉此刻的眼神。
“叶小姐难道不觉得,这比按照既定轨迹走完一生要有趣的多吗?世家子弟生来便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寒门子弟耗尽心力也不过是想挤进那朱门红瓦,可是你看,”
司黎微微抬起了身子。
“我十五岁中状元,满朝哗然;十七岁赴宁城查案,朝中半数大臣赌我会死在那里;十九岁回京,他们将我当做搅乱朝局的祸水。”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他们为我预设了无数条路,或早夭、或嫁人、或沦为棋子,可我偏走出了一条他们都想不到的路。”
叶琉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想起幻梦中那个手持染血长剑,踏过满门尸骸的魔尊。
“哪怕这条路会将你送入绝境?”叶琉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又被另一双覆着薄茧的手轻轻安抚。
“绝境才有趣啊。”
司黎起身,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一根根掰开,最后,十指相扣。
她的目光落在叶琉脸上,忽然话锋一转,“况且,叶小姐不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吗?”
叶琉心头一跳。
“你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摆脱叶家的控制,甚至可以一走了之。可你选择留下来,配合他们的演戏,忍受那些监视,甚至还主动联系广阳王,要将整个叶家送上断头台。”司黎微微歪头,眼中带着浓厚的兴味。
“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司大人想多了,我只是在偿还此间因果罢了。”叶琉将手抽了出来,被捂热的指尖带着微微的湿意,接触到空气,又转成微微的凉。
“夜深了,司大人还是快些回去吧,合作的事,明日我会派人与司大人详谈的。”
语气淡淡的,逐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看来,又碰到她的底线了,真是容易炸毛呢。
司黎识趣地带上面罩,走到窗边。
“也好,那……晚安。”
极快的气息擦过耳尖,未等叶琉反应过来,司黎便单手撑住窗台,利落地翻身而出,动作轻巧,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便没入了庭院深处茂密的竹林。
叶琉静坐良久,关上了窗。
风吹散了手中的余温,却没吹散耳尖那一抹浅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