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们讪讪地跑开了。
林良友这才松了口气,转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谢榆:“没事吧?没撞到……”她的话戛然而止。
谢榆的脸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白得吓人。不是平时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纸一样的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有些涣散,定定地看着前方虚空某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呼吸又透不过气。她的身体僵硬地靠在林良友臂弯里,细密的水珠挂在她的睫毛和发梢,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碎裂的、淋了雨的瓷偶。
“谢榆?谢榆!”林良友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抓紧谢榆的手臂,用力摇了摇,“你怎么了?看着我!”
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视线艰难地挪到林良友脸上。她张了张嘴,发出一点气音,然后才断断续续地、极其费力地说:“没……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虚浮无力,带着明显的颤抖。虽然这么说着,但她的身体依旧僵硬,靠在林良友身上,似乎连自己站直的力气都暂时失去了。
这绝不是简单的“吓了一跳”。
林良友环顾四周,旁边正好有一条通往实验楼后侧的石凳,平时很少有人走。她当机立断,半扶半抱地将谢榆带过去,让她在尚且干燥的石凳上坐下。
“在这里坐一下,缓一缓。”林良友蹲下身,与她平视,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揉搓,“告诉我,哪里不舒服?头晕?还是哪里疼?”
谢榆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次眼神清明了一些,但疲惫和虚弱显而易见。她反手握住林良友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用了一点力,像是汲取温暖,也像是安抚。
“真的……没事。”她重复道,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力气,“就是突然那一下……有点心慌,喘不上气。可能……低血糖又犯了,有点晕。”她说着,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书包侧袋,动作有些迟缓。
林良友立刻帮她拿出那个熟悉的银色小药瓶。谢榆拧开,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这次她没有就水,而是直接干咽了下去。吞咽的动作有些困难,她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药片咽下后,她靠在冰冷的石凳靠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几次。雨水飘洒在她的脸上,她也浑然不觉。
林良友蹲在她面前,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能感觉到谢榆的手在自己掌心慢慢恢复了一点温度,但依旧冰凉。她能看见谢榆苍白的脸上,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眼下的青黑在潮湿的天光下更加明显。谢榆的胸口随着深呼吸微微起伏,那起伏的幅度,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只有雨丝飘落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模糊的人声。实验楼后侧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
良久,谢榆才缓缓睁开眼。她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透明感。她看向林良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好了……没事了。刚才……谢谢你。”
林良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谢榆,看着这个近在咫尺、却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雨雾中的人。刚才那一瞬间谢榆脸上近乎空白的惊悸和虚弱,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什么低血糖,什么吓了一跳,什么神经衰弱……这些借口,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握谢榆的手,而是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而细腻。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梦境。
“谢榆,”林良友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穿透绵绵的雨丝,“我们不去小卖部了。回去,你躺着休息。晚饭我去买,你想吃什么,我就买什么。”
谢榆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心疼,还有那深处努力压抑着的恐惧。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为了眼底一层迅速积聚起来的水光。她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绪。
“……嗯。”她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良友站起身,也把谢榆拉起来。她撑开伞,这次,她没有再让谢榆走在身边,而是伸出手,揽住了谢榆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的臂弯和伞下。
“靠着我,慢慢走。”她低声说。
谢榆没有拒绝,顺从地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靠在林良友身上。两人依偎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深蓝色的格子伞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撑开一小片干燥而脆弱的空间。
雨丝斜斜地飘洒,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而孤独的声响。林良友能感觉到谢榆身体的重量,能闻到她发间潮湿的气息和身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她的手臂环着谢榆单薄的肩膀,那肩膀瘦削得让她心疼。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以她无法阻止的速度,悄然崩塌。而她和谢榆,就像这雨中的同行者,共撑着一把伞,却都不知道,这场雨究竟要下到何时,而前方,是否有可以躲避的屋檐。
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紧紧揽住怀里的人,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为她撑起这一方小小的、暂时的晴空。哪怕伞外,是漫无边际的、冰冷的雨季。